霍安早起背课文时,小念也抱着作文本坐到了桌边。
她在学校作文比赛里拿了一等奖,语文老师用红笔写了很长一段评语,还将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
换成往常,她进门就会把奖状举给全家看。
今天却安静得反常。
苏黛黛盛好早饭,见她只盯着碗里的粥,便问道:“作文获奖还不高兴?老师昨天打电话时,对你夸了好一阵。”
小念用勺子搅了搅粥:“我们班有人说,因为您出了书,老师才总选我的作文。她还说我写家里的事占便宜,换成别人,没有一个当作家的妈妈,根本没那么多可写的。”
霍安把课本放下,眉头已经皱起来:“谁说的?作文比赛又不看家长名字。她自己没得奖,就拿你撒气。”
“你别去找人。”
小念赶紧拦住哥哥,“她没当着老师说。我就是想知道,老师夸我,真的跟妈妈有关系吗?”
苏黛黛没有马上回答。
孩子在意的并非一句闲话。
她担心自己的成绩借了母亲的名气,连已经拿到手的奖状都不敢相信。
“老师知道我是你妈妈,可能会更留意你。”
苏黛黛把鸡蛋放进她碗里,“可作文写得好不好,有没有自己的观察,骗不了人。你若还是担心,放学后去问老师评选过程。弄清楚,比一个人在家猜有用。”
小念抬起眼:“您不觉得我这样是不相信老师吗?”
“有疑问就好好问,态度礼貌些。”
苏黛黛说道,“老师能解释,你也能安心。憋着不说,反而会影响你以后写东西。”
放学后,小念果真留在了办公室。
语文老师正在批作业,听完她的话,没有责怪,反而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作文纸。
“校内比赛收上来以后,老师先把姓名折住,再按编号交叉评选。”
老师指给她看,“你的作文是三位老师共同选出来的。我知道哪个编号属于你,也是在最终名单确定以后。”
小念翻开自己的那篇《停电的晚上》。
文章写的是家里停电后,父亲点起蜡烛,母亲在灯下给大家讲小时候的事。
霍安嫌热,拿硬纸壳给全家扇风,小薇摸黑画下每个人的影子。
没有惊人的情节,细节却写得很真。
老师把作文推回去:“你的长处是能记住别人忽略的东西。霍安扇风时,自己额头上的汗最多,这个细节写出来,全家人的感情就有了。你的母亲会写书,确实会影响你,可她不能替你观察,也不能替你落笔。”
小念心里的结松开一些:“老师,我以后还能参加外面的比赛吗?最好也把名字遮住。”
语文老师笑了:“市少年宫正好有一次征文,参赛稿件统一编号。你若愿意,我可以替你报名。获不获奖都没关系,先认真写。”
“我愿意。”
小念答得很快,“这次我不写妈妈出书,也不写我们家的奖状。我想写普通的一天。”
回家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桌前想了两个晚上。
第一稿写一家人吃早饭。
苏黛黛看完,指出每个人说话都太整齐,像排练过。
第二稿改成雨天,事情多了,主线却散了。
小念有些泄气:“妈,您写书的时候,是不是一坐下就知道怎么写?我想得越多,越觉得什么都不好。”
苏黛黛正在回读者来信,闻言将笔放下:“我写第一章时,光开头就废了三张纸。林编辑后来让我删掉的内容,也装了一个档案袋。写不顺很正常,你得先想清楚最想留下哪件事。”
“我想写等人。”
小念低声说道,“大哥没回来以前,家里总算着他哪天到。爸爸加班时,妈妈也会给他留饭。妈妈写书写得晚,爸爸就坐在旁边等。我们家好像总有人在等另一个人。”
苏黛黛看着女儿:“那就只写一次。事情小一点,才能写清楚。”
第三稿里,小念写了一个雨夜。
放学铃响后,别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
小女孩知道母亲工作忙,告诉老师自己可以等。
她嘴上说不害怕,每次有人撑伞出现在校门口,还是会抬头去看。
最后来的不是母亲,是刚结束训练的哥哥。
哥哥肩上全湿了,怀里却护着一把干燥的小伞。
故事到这里结束。
苏黛黛看完,没有替她改句子,只在一处问道:“哥哥为什么不自己撑伞?”
“因为伞小。”
小念解释,“他怕自己撑过以后,伞里面也沾上水。小女孩拿到手,就会滴到头发上。”
“那你把这个意思写进动作里。”
苏黛黛把稿子还给她,“别直接说哥哥疼妹妹,让读的人自己看出来。”
小念伏在桌边改到十点,最后重新誊抄了一遍。
一个月后,学校收到少年宫寄来的获奖通知。
《那把没有撑开的伞》获得市级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还被选进了优秀作文汇编。
语文老师拿着通知走进教室时,特意当着全班说明:“所有稿件都用编号参评,评委看不到学校和姓名。霍念同学的成绩来自她自己的作品。”
先前说闲话的同学低下了头。
小念没有回头去看她。
放学铃一响,她抓起书包往家跑,进门时气还没喘匀,便把通知举到苏黛黛面前。
“妈,这次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您写过书。”
“我看见了。”
苏黛黛接过通知,仔细读完,“这下相信自己的文章了?”
小念用力点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练习本:“我还想写个长一点的故事。写一个小女孩和她家里的人,每章只写一件小事。老师说,我可以先写给自己看。”
晚饭后,小念坐在苏黛黛曾经写书的位置,认真写下第一行。
她握笔的姿势还带着孩子气,遇到不会写的字便先空出格子,等写完一段再查字典。
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桌边放着作文奖状,也放着苏黛黛那本绿色封面的书。
苏黛黛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当年在扫盲班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一笔一画照着描。
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女儿坐在同一盏灯下,成为一个出书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