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承洲便从木工房里找出一块旧木板。
苏黛黛正在厨房和面,听见院里有刨木头的声音,擦了擦手走出去。
霍承洲穿着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拿着一把小刨子修木板边缘。那块木板原先是装菜筐的,表面有几道旧裂痕,被他磨得平整光滑。
“你又在做什么?”
“做块牌子。”
苏黛黛走近看了看,木板上已经用铅笔写好几行字。
桃花纪念日。
后面是昨天的日期。
她看完便笑了。“一块木牌还要写这么正式?”
“约定要留字。”
“咱们家结婚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立过牌子。”
霍承洲抬眼。“结婚证上有名字。”
“那是民政部门给的,不算你送的。”
霍承洲放下刨子,拿起刻刀。他做惯了修理工具的活,手上动作很稳,没一会儿,铅笔线便被一道道刻痕替代。
苏黛黛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他年轻时缝军装的样子。
那时他把针线拿在手里,神情比处理文件还严肃,缝出来的袖口却歪了一点。她笑了他半天,他也没有辩解,只是第二天悄悄买回了一卷更结实的线。
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却总会把想做的事放进日子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苏黛黛故意问道。
霍承洲刻完最后一个字,将木屑扫到一旁,面无表情地回答:“跟你学的。”
苏黛黛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给孩子写信,给张奶奶寄吃食,给家里的每个人留位置。”霍承洲把木牌翻过来检查边角,“你做的每件事,都要留下记号。”
“我只是怕忘了。”
“所以我也怕忘。”
他说得平静,手里的刻刀却停了一下。
苏黛黛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过。她伸手接过木牌,指腹沿着刻痕慢慢摸了一遍。
“这块牌子要钉在哪里?”
“桃树旁边。”
“太低了,孩子们会碰到。”
“钉高一点。”
“树长大了,牌子的位置也要调整。”
“那便跟着树一起挪。”
苏黛黛抬头看他。“你已经想好了?”
“嗯。”
“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
“不是。”
霍承洲拿上锤子和两枚钉子,走到桃树旁。选好位置后,他先用手比了比高度,确保苏黛黛抬头便能看见,又让小薇站远一些确认。
小薇抱着画本跑过来。“爸,木牌上为什么只有日期,没有画桃花?”
“桃花在旁边。”
“那我给木牌画一朵。”
“木头上不能用你的水彩。”
小薇撅起嘴。“我可以用铅笔画。”
苏黛黛替她说情:“画小一点,别挡住字。”
霍承洲看了看木牌,最终点头。“只能画在右下角。”
小薇立刻蹲下,在木板上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画得不对称,枝干也有些歪,却让那块木牌多了几分孩子气。
霍安站在旁边评价:“画得像五瓣饼。”
小薇回头瞪他。“你会画吗?”
“我会画地图。”
“那你画一张出来。”
霍安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小念端着刚洗好的桃花瓣从屋里出来,小声问道:“木牌以后会不会掉?”
“不会。”霍承洲把木牌钉牢,“每年检查一次。”
“要是谁忘记回来呢?”
苏黛黛看向霍承洲。
男人收起锤子,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不会忘。”
“若是哥哥在学校,回不来呢?”小念继续问。
“他不在,咱们也站。”苏黛黛摸了摸小念的头,“等他回来,再补一次。”
小念点点头,把这句话记进了自己的识字本。
木牌钉好后,霍承洲又拿来一把旧刷子,将木屑扫干净。苏黛黛站在牌子前读了一遍,忽然觉得一块木头也能把人的心拴住。
院门外有人喊她,是服务站的小周送来新的电报登记表。
“苏顾问,省城那边有一份加急通知,明天要您去开会。试点地区的安排提前了,工作组后天出发。”
苏黛黛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眼。
后天出发,先去西南山区。
那地方交通不便,服务站数量也少,前期材料只送回来一半。她原本打算再留几天陪家里人,时间却被压缩了。
霍承洲看出她的迟疑。“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送你到车站。”
“你有工作,不用特意陪我。”
“送你到车站不耽误。”
苏黛黛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刚钉好的木牌。
“那桃花纪念日怎么办?我后天就要出发了。”
霍承洲看了眼木牌,手掌在木板边缘按了按。
“今年已经看过。”
“可约定是每年一起站在树下。”
“你走之前,我们再站一次。”
他说完,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安拿着一封信跑出来,脸上带着少见的认真。
“妈,邮递员说这是军校寄来的,信封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苏黛黛接过信,看到熟悉的笔迹,心头一软。
可霍安没有松手,仍按着信封另一角。
“哥哥这次是不是又考得不好?他上回说训练要加分组考核。”
苏黛黛抬眸看向他。“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霍安咽了咽口水,终于松开手。
信封拆开的那一刻,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末尾还画了一个小碗。
“妈,肉干还有吗?再寄点。”
苏黛黛捏着纸条,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看见后面压着一张盖了章的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