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先别回,对方要的章程,很快会有统一版本。”
李主任从门外进来,接过苏黛黛手中的信,另一只手还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省军区政治部的红章。
“会议材料收完了吗?”
“还差墙上的联络图,明早再取,今天先谈你的事。”
苏黛黛看向那只文件袋,原本要整理来信的手停在桌边,李主任却没有马上打开,只让干事去小会议室通知几位领导。
“还要开会?”
“耽误不了多久,你带上刚才的会议记录,跟我过去。”
走进小会议室时,省军区首长已经坐在长桌前,旁边还有政治部和后勤部的两位负责人,桌上摆着那份封口文件。
苏黛黛把会议记录放到座位旁,没有急着坐,先等首长指了位置,才将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苏黛黛同志,今天找你过来,谈的还是军属工作。”
首长取过文件袋,先抽出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文件,又拿出一张装在硬壳里的聘书。
“联络网运行一年多,十多个服务站有了固定联系,邻省也开始来函了解情况,这项工作能有今天,你出了不少力。”
“首长,章程是大家一起定的,各站也都有人做事,我只负责把材料收上来。”
“该算给集体的功劳,不会漏掉,该算给你的,也不能推给别人。”
首长翻开桌上的会议汇编,里面夹着几张改过的表格,纸边已经磨得起毛。
“最初那批通信表是你提议寄的,山区驻地找缝纫教师,也是你从旧名册里一家家联系,后来月报费工夫,你又同意改成双月报。”
“把事情做起来需要本事,做起来以后肯改自己的办法,更不容易。”
苏黛黛听见最后一句,手掌贴在膝上,指尖碰到裤缝,又慢慢收回掌心。
她来省城工作后,大家一直叫她苏顾问。
这个称呼更多是方便办事,她没有正式岗位,津贴也按临时参与项目核算,遇到跨部门协调,文件仍需李主任签字。
这些年她从未拿身份说过事,只要事情能办成,多跑几趟也没有怨言。
可桌上那枚红章,显然不只是口头表扬。
政治部负责人将文件转到她面前,指着中间一行说道:“经省军区研究决定,正式聘任苏黛黛同志担任军属工作顾问,纳入军区后勤系统事业编制,享受相应工资和福利待遇。”
苏黛黛低头看去。
名字印得端端正正,任职日期从下月一日算起,后面写着岗位职责和聘任年限,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逐字看完,又从第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首长没有催促,只把那张硬壳聘书推近几寸。
“以后你可以直接参加军属工作相关会议,涉及服务站建设和跨地区协作,也有正式的建议权。”
“联络网向邻省延伸后,事情只会更多,你愿不愿意接下这副担子?”
“我愿意。”
三个字出口,苏黛黛才发觉嗓子发紧,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杯沿碰了碰嘴唇,又原样放回桌上。
“首长,我文化底子不算好,懂的东西也有限,若是组织信得过我,我就继续学,哪里不会便去问,哪里做错便改。”
“我不敢保证每件事都能办成,只能保证不糊弄,也不把军嫂们写来的困难压在抽屉里。”
首长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汇编。
“我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顾问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替人作主,要听得见下面说什么,也要分得清哪些事能办,哪些事必须照制度来。”
“你这几年没有借霍承洲的职务替自己开过一扇门,办联络网也没绕过程序,这一点,组织看得见。”
提到霍承洲,苏黛黛抿了抿唇,没有替丈夫揽功,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
“他教过我,想把事情办长久,便不能只图眼前省事。”
“这句话没教错。”
首长拿起聘书,起身交到她手里。
硬壳边缘抵着掌心,分量并不重,苏黛黛却捧得格外稳,连上面的红字也舍不得用手遮住。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李主任站在她身侧,等掌声落下后才笑道:“从今天起,再有人说你是编外帮忙的,我可要拿文件给他看了。”
“过去也没人这样说我。”
“当面没有,填表的时候可少不了,岗位一栏每次都得解释半天,以后总算能写清楚了。”
首长还有别的会议,只叮嘱她尽快拟出邻省协作的初步意见,便带着两位负责人先离开。
门关上以后,苏黛黛仍坐在原处,手指沿着聘书边角摸过一圈,又翻开看了看自己的名字。
李主任替她添了半杯水。
“高兴傻了?”
“我在想,六年前的我若看见这张聘书,大概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那时她提着一个旧布包逃出苏家村,鞋底磨穿,脚上的血把袜子粘住,连明天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在军区门口醒来,只求一口饭和一处不漏雨的屋檐,从没敢想过自己能坐进会议室,更没想过有一天,名字会印在正式文件上。
扫盲班的第一本练习册,她写坏过三支铅笔。
第一次替互助组记账,十几笔数字算到夜里,第二天又请会计从头核对。
后来学写报告,学看政策文件,学着在一屋子人面前发言,每一步都走得慢,也没少返工。
六年过去,那些写歪的字没有白写,问过的问题也没有白问。
李主任坐到她旁边,将桌上的任职文件整理好。
“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不过这份聘书也不是安慰奖,组织用人看的是能不能担事。”
“今天高兴可以,明天该交的方案照样得交,别指望我给新顾问放假。”
“我今晚便把框架列出来,三天内送给您。”
“你看,又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五天交也不迟。”
苏黛黛把聘书放回盒里,连同正式文件一起装好,起身时又朝墙外的联络图看了一眼。
地图边界之外还有许多空处。
她已经知道下一条线该从哪里画起。
下班前,消息先传到了办公室,几个干事凑钱买了一包水果糖,非让她站在联络图前同大家合一张影。
苏黛黛将糖拆开,每人分了两颗,自己只留一颗放进挎包。
“这颗给霍副参谋长?”
“给孩子们看一眼,再切成四份。”
“糖还能切?”
“家里四个孩子,一颗不够分,谁叫你们只许我拿一颗。”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负责照相的干事等了半天,才终于让众人站齐。
快门落下时,苏黛黛没有把聘书举到胸前,只将它抱在臂弯里,身后是那张连着十多个驻地的地图。
回到家时,饭菜已经摆上桌。
霍承洲坐在客厅等她,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边放着李主任提前送来的通知副本。
四个孩子围在桌旁,小念最先看见她怀里的硬壳盒,拖着凳子便要过来。
“妈妈,这是奖状吗?”
“是聘书,等洗过手再给你看。”
霍安已经洗好手,抢先站到母亲旁边,逐字念出封面上的内容,念到军属工作顾问时,又问这个官有多大。
“不是官,是一份工作。”
“那您以后也穿军装吗?”
“我不穿军装,衣服还穿自己的,工作比以前多一点,工资也按月发。”
小薇接过聘书,先看红章,又摸了摸硬壳边缘,提出等吃完饭给母亲画一张像。
小念挤在姐姐旁边,伸出手指找到苏黛黛三个字,确认真是母亲的名字后,才满意地回到座位。
小川没有同弟妹争着看,只将那颗水果糖取出来,拿菜刀切成四小块,每人分了一块。
“妈,恭喜您。”
“谢谢,吃糖别粘到聘书上。”
孩子们看过以后,霍承洲才接到手中。
他从任职日期看到工作职责,又将夹在后面的待遇说明读完,花的时间比苏黛黛在会议室看第一遍还久。
“文件没有问题。”
“省军区发的正式文件,能有什么问题?”
“给你定的职级合适,工作范围也写清了,以后不用拿临时介绍信四处跑。”
苏黛黛将围裙系好,正要去厨房盛汤,霍承洲却拉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瓶没开封的酒。
那瓶酒是老关几年前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逢年过节也只是拿出来看看,又重新放回去。
“今天开这个?”
“该开。”
“军医才说过酒要少喝,你别借我的聘书坏规矩。”
“一杯。”
霍承洲取出两个小酒杯,只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层,轮到她时更少,酒液刚盖住杯底便收住瓶口。
孩子们端着汽水,也学他们举杯。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霍承洲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以后家里两个军人了。”
苏黛黛笑着摇头,将杯子朝他那边又碰了一次。
“我不是军人,是军人的后盾。”
霍承洲喝下那口酒,把她的杯子也拿了过去。
“后盾也归我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