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也不能踩我的积木。”
小念从哥哥脚边捡回一块红色木块，拿衣角擦了擦，重新安到房顶上，左右看过以后，又换到另一边。
霍安抱着皮球往门外走，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说道：“你这房子一碰就倒，怎么住人？”
“这是幼儿园，里面住的是木头小朋友，不住你。”
“我也不稀罕住。”
兄妹两人一个去了操场，一个留在客厅，小念将积木人按高矮排成两列，又把缺了一角的那只放到最前面。
苏黛黛拿着学前班报名表坐在桌旁，已经叫了她两遍，小丫头仍在给每个木头人安排座位。
“小念，先来试试名字。”
“等一下，这个小朋友没有胳膊，得坐在老师旁边，不然别人碰倒她，她自己站不起来。”
“谁是老师？”
小念拿起最大的一块圆柱积木，放到那只缺角的小人旁边，又将两块长木板围在外侧。
“这个是老师，这是栏杆，放学的时候，小朋友不能自己跑出去。”
苏黛黛看着那圈围得齐整的积木，没再催她，等孩子把最后一块放好，才递过去一支削好的铅笔。
四岁半的孩子握笔还不稳，霍字写得太挤，念字又占了半张纸，两个字摆在一起，瞧着一高一矮。
小念自己看了半天，拿橡皮把霍字擦掉。
“这个不好看，我再写。”
“报名只要老师认得，往后慢慢练。”
“姐姐画不好也会重画。”
“姐姐十岁，你才四岁半，不能什么都同她比。”
“那我和我自己比，第二个要比第一个好。”
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先在纸上留出位置，两个字虽然仍旧歪，大小却差得不多。
苏黛黛替她收好报名表，心里对这孩子又多了一份认识。
四个孩子里，小念最少吵闹，平日总爱抱着图画书坐在窗边，看不懂字便根据画面自己讲，能给同一张图编出几种故事。
家里来了客人，她也不会躲到苏黛黛身后，问什么便答什么，答完继续做自己的事。
霍安总说妹妹慢，吃饭慢，穿鞋慢，搭积木也慢，可她只是愿意多看一会儿，连扣错一颗扣子都能自己发现。
学前班开学那天，苏黛黛请了半天假，亲自送她过去。
小念穿着小薇以前的蓝布裙，身后背着新缝的小书包，里面装着铅笔盒和一只铝饭盒，走路时书包带总往肩下滑。
“妈，老师会让我们跑步吗？”
“会做操，也会做游戏。”
“要是跑得慢怎么办？”
“学前班不比谁跑第一，你按老师说的做便成。”
“哥哥说跑在后面的人会吃灰。”
“你哥哥训练才吃灰，你们操场一天扫两遍，没有那么多灰给你吃。”
小念听懂以后点点头，又问午饭能不能剩，下午睡不着要不要闭眼，碰到同桌抢铅笔该先告诉谁。
一路走到学校门口，她的问题没有重复一个，每件都问得清楚，连苏黛黛也答得认真。
班主任姓唐，三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胸前别了一枚红色校徽。
她见小念一直牵着母亲的手，以为孩子舍不得家，便蹲下来问道：“霍念，你知道自己的教室在哪里吗？”
“知道，进门右边第二间，窗户上贴着红花。”
“那你知道书包放哪儿吗？”
“桌子旁边有钩子，饭盒放后面柜子，铅笔盒不能拿出来玩。”
“还没进去便记住了？”
“刚才前面的老师说了。”
唐老师朝苏黛黛笑道：“耳朵倒灵，您先回去吧，孩子交给我。”
小念没有哭，也没有拉住母亲不放，只在进门前回头交代了一句。
“妈，您下午别来早了，老师说没到时间不能接。”
“知道，放学铃响了我再来。”
苏黛黛原本还担心她第一天不习惯，下午赶到学校时，却见别的孩子都在院里玩，小念独自坐在教室窗口，手中翻着一本看图识字。
“怎么没出去？”
“他们玩老鹰捉小鸡，少一个人也能玩，这本书只有一本，我晚一点便看不到了。”
“今天学得怎么样？”
“老师教了五个字，我会四个，河字还总写反。”
“第一天会四个已经够了。”
“那明天再学河。”
小念把图画书送回书架，又跑去柜子取饭盒，出来时还帮旁边同学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了起来。
回家路上，她从早晨点名讲到午睡，把每个孩子睡在哪张小床都说了一遍，连老师换过几次粉笔也记得。
“你不是在看图画书吗，怎么连别人做什么都知道？”
“我抬头便能看见。”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白菜炖豆腐，豆腐六块，我吃了五块，剩下一块掉在桌上，不能捡回来吃。”
“饭呢？”
“小半碗，我吃完了。”
“你倒是什么都数。”
到了第三周，唐老师请苏黛黛在放学时多留一会儿，说想谈谈孩子在班里的情况。
苏黛黛第一反应仍是担心孩子犯错，结果老师取出一张搭积木的记录表，上面画着小念做过的几种形状。
“班里上周玩搭桥，其他孩子只顾着往高处垒，她先找了两块一样长的木板，又把下面的积木换成同样大小。”
“她在家也爱这样摆，少一块便要找半天。”
“昨天有个孩子丢了红铅笔，大家都说不知道，她记得午休前看见那孩子拿红笔画过，后来去洗手，回来时手里只拿着画纸。”
“铅笔找到了吗？”
“找到了，夹在洗手池旁边的窗缝里，估计是孩子放下后忘了。”
唐老师说到这里，又翻开小念的练习册。
“她话不少，可每句话都有前后，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能把看到的东西一件件讲明白，是个聪明孩子。”
“她在家说得更多，睡觉以前也要问十几个问题，有时我答不上来，只能让她第二天问老师。”
“愿意问是好事，观察也细，不过您得留意一件事，她遇到不会的事容易同自己较劲。”
“是不是写字擦太多遍？”
“写河字时擦破过一张纸，我告诉她练习本就是拿来练的，她才肯留下写歪的那个字。”
苏黛黛听完，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家以后却没有马上教训孩子。
晚饭后，小念照旧趴在桌边练字，河字写到第三个，她拿起橡皮又想擦。
苏黛黛抽出一张自己早年写过的稿纸，放到她手边。
纸上满是改动的痕迹，几个词被红笔圈住，句子旁边还有老师留下的意见。
“这是您写的吗？”
“是我头一回写建议时留下的，前后改了十多遍，最后交出去的那一份才写得齐整。”
“这个字也写歪了。”
“对，当时我刚学会没有多久。”
“您为什么不擦掉？”
“留着才知道后来进步多少，若全擦干净，往后只记得自己写好过，不记得自己怎么学会的。”
小念摸了摸那张旧稿纸，把橡皮放回铅笔盒，继续写完剩下两个河字。
最后一个仍不算端正，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圆点，表示明天还要再练。
霍承洲回来时，听说老师夸女儿聪明，先拿过练习册看了一遍，又问她今天记住了几个字。
小念答完，反过来问道：“爸，哥哥跑步像您，姐姐画画像谁，我看书像谁？”
“像你自己。”
“为什么不能像妈妈？”
“你们可以学妈妈做事，却不用长成同一个人。”
苏黛黛正在叠孩子们换下来的衣服，听见这句话，朝霍承洲看了一眼。
他没有再解释，伸手拿走她怀里最高的那摞衣服，替她送进柜子。
周末的家里照旧热闹。
小川坐在书桌前预习高中课程，小薇摊开新买的彩色铅笔画窗外，霍安抱着球从门前跑过，小念则守着一座刚搭好的积木学校。
四个孩子性情不同，喜欢的事也没有一样。
苏黛黛从没想过把他们排成一条齐整的队伍，更不会拿哥哥的成绩要求妹妹，也不会拿姐姐的奖状去催弟弟。
她只希望每个孩子都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愿意走时有人扶一把，走错了也能回头再选。
小念给四个积木人分别搭了四扇门，抬头问道：“妈，他们从哪一扇出去？”
“自己的门自己挑。”
“要是挑得不一样呢？”
“那才好，四个人能看见四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