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名,霍小川是全市第五名!”
报信的同学骑着自行车冲到家属院楼下,车还没停稳便朝窗口喊,守在院里的孩子全跟着抬头。
苏黛黛正在厨房切黄瓜,听见小川的名字,菜刀停在案板上,切到一半的黄瓜滚进搪瓷盆里。
“谁在喊?”
霍安从客厅跑到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马上回头嚷道:“妈,是我哥的同学,他说我哥考了第五!”
“第五什么?”
“全市第五!”
苏黛黛在围裙上擦过手,刚走到厨房门边,房门已经被推开。
十五岁的小川跑得额头见汗,白衬衫后背贴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学校取回来的成绩通知。
“妈。”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呼吸还没匀,平日藏得稳妥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考上没有?”
小川几步走进厨房,将成绩通知递到她面前,手指按住录取学校那一栏。
“省城第一中学,录取了。”
苏黛黛低头看去,语文和数学的分数挨在一起,总成绩后面盖着学校红章,最下方写着全市排名第五。
“真是第五。”
“嗯。”
“没看错?”
“学校贴了榜,老师也核过。”
她将通知拿到窗边又看一次,认清每个数字以后,转身要去找装证件的木盒。
人还没迈出厨房,小川已经伸手抱住她。
这一下来得快,苏黛黛脚后跟碰到灶台边缘,腰侧挨着案板,差点踩到掉在地上的黄瓜尾。
“哎,你慢些,菜刀还在旁边。”
小川赶紧扶住她,胳膊却仍圈在母亲肩后,笑得像小时候第一次叫妈那天,想藏也藏不住。
“我考上了。”
“知道了,全院子都快听见了。”
“我真考上了。”
“你再勒下去,妈先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苏黛黛,脸上带着跑回来时晒出的红,个头已经超过她大半头。
从前那个躲在房门后拿鞋赶人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肩膀宽阔的少年,抱她时连力气都没收住。
苏黛黛抬手比了比他的头顶,又看向自己的肩膀。
“去年还只高我一点,今年怎么长成这样,家里的粮食都叫你吃到个头上去了。”
“我平时吃得也不多。”
霍安从客厅接话道:“哥一顿吃三个馒头,还说不多?”
“你先把暑假作业写完,再管我吃几个。”
“今天你考第五,我让着你。”
小念挤进厨房,抱住小川一条胳膊,仰着脸问道:“哥哥,第五有奖杯吗?”
“没有奖杯。”
“那有糖吗?”
“也没有。”
“考第五什么都没有?”
小川把她抱起来,托到自己臂弯里。
“有高中上。”
“高中能吃吗?”
小薇拿着画笔站在门边,替哥哥回答道:“高中不能吃,能学更多东西,等你长大便知道了。”
“为什么总要等我长大?”
“因为你现在只想着糖。”
孩子们围在厨房里说个不停,苏黛黛怕碰倒热锅,把他们全赶去客厅,自己则捡起成绩通知,放到饭桌中央铺平。
霍承洲回家以前,消息已经传遍家属院。
有人来问成绩,也有人拿着学校招生简章上门,想请小川讲讲平日怎么复习。
小川没有把功劳全推给聪明,只把各科错题本找出来,告诉几个低年级学生,题目做错后不能只改答案,还要隔几天重新做。
苏黛黛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他讲得比平日话多,条理也清楚,便悄悄退回厨房继续做饭。
今天原本准备吃凉面,她临时从橱柜里取出一小块腊肉,又洗了两只青椒,打算给孩子添一道菜。
霍承洲进门时,正好看见饭桌旁围着一圈人。
“怎么回事?”
来请教的小学生见到他便坐直身体,小川拿起成绩通知走过去,递到父亲手里。
“录取结果出来了。”
霍承洲先看学校,再看分数,最后才看到排名。
“全市第五?”
“是。”
“和你自己估的差多少?”
“总分低了三分,语文作文扣得多。”
“知道问题在哪儿?”
“老师说论据太单,开学前我会补。”
霍承洲把通知重新递给他,没有马上说恭喜,反倒问起考试中丢掉的几分。
旁边几个学生不敢出声,霍安也朝母亲挤了挤眼睛,像在说父亲果然还是老样子。
苏黛黛端着青椒腊肉从厨房出来,将菜盘放到桌上。
“今天先别审卷子,孩子考了全市第五,你总该夸一句。”
“考得不错。”
“没了?”
“基础稳,发挥也稳。”
小川接过通知,嘴上没有追问,目光却仍停在父亲脸上。
霍承洲看懂了,把手放到儿子肩上,手掌落下时拍了两次。
“比我十五岁时强。”
小川怔了片刻,随后垂眼整理通知边角,耳朵却慢慢红起来。
霍安赶紧问道:“爸,你十五岁考第几?”
“没考过这样的试。”
“那哥哥当然比你强。”
“你的数学卷子拿来。”
“今天说哥哥,怎么又说到我了?”
客厅里响起笑声,先前不敢动的几个学生也跟着松了肩膀。
晚饭时,霍承洲给小川夹了一块腊肉,又问起高中是否住校。
省城第一中学离家不算远,骑车四十分钟可以到,只是早自习时间早,遇到雨雪会不方便。
“我想住校,平时能多出时间看书,周末再回来。”
苏黛黛问道:“你自己能照顾好衣服和饭票吗?”
“能,宿舍规定我都问过,床铺和柜子由学校统一安排,只用带被褥和洗漱用品。”
“刚考上便想着住校,家里的饭不想吃了?”
“想吃。”
“那还走得这么痛快?”
小川放下筷子,看着她说道:“住校方便学习,我周六下午便回来,周日晚上再走,也能吃两顿。”
“回来只为两顿饭?”
“还看您和爸,也看弟弟妹妹。”
霍安故意拖长声音问道:“我们排在饭后面?”
“你排最后。”
“我以后也考第五,让你排最后。”
小川难得没有同弟弟争,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朝苏黛黛放在柜上的木盒看去。
那个木盒里收着全家的重要证件,也放着母亲的扫盲班结业证和早年发表文章的样刊。
饭后,他回房取来一本封皮磨旧的练习册,放到苏黛黛面前。
“这个给您。”
“你的错题本给我做什么?”
“翻第一页。”
苏黛黛翻开封面,第一页没有题,只有几行多年前写下的字。
那时小川年纪小,笔画还带着少年人的生硬,最上方写着每天读书,考上最好的学校,后面另添了一行,让妈妈不再担心。
“你什么时候写的?”
“您参加扫盲班那年。”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以前没做到,说出来没用。”
苏黛黛抚过那行已经褪色的字,想到夜里母子两人挤在一张桌上,她练生字,小川做算术,谁遇到不会的地方便先空着,等霍承洲回来再问。
“现在做到了?”
“先做完一半,高中还有三年。”
霍承洲站在饭桌另一边,看着母子两人挨在一起,脸上的严整线条慢慢松开。
他为儿子的成绩骄傲,也知道这个孩子真正难得的地方,藏在那些没有人盯着的清晨和夜晚里。
小川经历过失去,曾把每个靠近他的人都往外推,后来终于学会相信一个家,也学会为了想守住的人坚持往前走。
苏黛黛将旧练习册和成绩通知放在一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这回不装进我的木盒,放进你自己的,你往后的路还长,自己收好第一张答卷。”
小川接回两样东西,忽然又抱了她一下,这次力道收得稳妥,没再叫她撞到桌边。
“妈,高中毕业以后,我想考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