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站爸爸旁边。”
霍安抱着自己的小外套,天刚亮便守在卧室门口,生怕别人先占了位置。
小念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听见这句话,马上坐了起来。
“我也站爸爸旁边。”
“你太矮,得坐前面。”
“你也矮。”
“我比你高这么多。”
霍安伸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差距没比半个手掌多出多少,他仍把胸口挺得高高的。
小念爬下床,跑去找母亲评理。
“妈妈,哥哥说我矮。”
“你们两个都站前面,谁也不用抢。”
“爸爸旁边呢?”
“等到了照相馆,由照相师傅安排。”
小念这才满意,抱着衣服去找小薇帮忙扣纽扣。
周日照相是苏黛黛提的,真正忙起来,她才知道六个人出一趟门要准备多少东西。
小川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短了一截,前一晚临时放了边。
小薇的白衬衫少了一颗扣子,她从旧衣服上拆下一颗颜色接近的缝好。
霍安嫌自己的皮鞋夹脚,穿上走了两步便要换布鞋。
小念认定红裙子配黄色袜子好看,怎么劝都不肯换。
“就让她穿。”
霍承洲换好军装出来,伸手把小念抱到椅子上。
“她长大后自己看。”
“长大以后她要说咱们不会打扮孩子。”
苏黛黛替女儿梳好两条小辫,在发梢系上和裙子同色的红头绳。
“黄袜子就黄袜子,反正照出来是黑白的。”
小念听不懂黑白照片的意思,只知道母亲同意了,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下来。
霍承洲的军装熨得齐整,领章和帽徽都擦过,站在客厅里便让几个孩子安分了不少。
小川已经长成少年,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到父亲身边时,肩膀只差半头。
“领口。”
霍承洲提醒了一句。
小川低头看过,把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好。
“照相也要扣这么严?”
“整齐。”
“您结婚照上可没扣最上面一颗。”
这句话一出,霍承洲便转头去看苏黛黛。
墙上那张结婚照已经挂了多年,照片里的他穿军装,领口确实松开一颗,苏黛黛则穿着自己做的红外套,头发梳成两条辫子。
“那天领子小了。”
“赵叔说您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才挑这一件。”
“他记错了。”
小川没有再问,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苏黛黛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父子两个互相揭短。
“都别说了,再磨蹭,照相馆门口要排长队。”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的干部装,也没穿新买的外套。
前几天翻布柜时,她找出一块放了许久的深蓝色料子,照着旧画报里的样式,给自己做了一件改过的旗袍。
领口没有开高,腰身也收得适度,下摆落到小腿,外面再罩一件浅色开衫,既端庄又方便行动。
她在镜子前试过两回,总觉得太显眼,本想换成普通衣服。
几个孩子看见她出来,却同时安静了。
小念最先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漂亮。”
小薇绕着她看了一圈,伸手替她理正肩头的开衫。
“妈,您应该把头发盘起来。”
“我不会盘那些花样。”
“我给您弄。”
小薇平日喜欢画画,也喜欢研究衣服头发,早就跟着文工团的阿姨学过简单的盘发。
她搬来凳子,让母亲坐在窗边,又找出几枚发卡,把长发在脑后挽好。
霍承洲一直站在桌边整理相机票据,没有催她们。
等苏黛黛起身,他才把视线从票据上移开。
“这样行吗?”
她问了一句。
“行。”
“只有一个字?”
“好看。”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孩子们在说。”
“她们说她们的,你又不费这句话。”
霍承洲将军帽夹在臂弯,走到她面前,把开衫领口往外理了半寸。
“现在更好。”
几个孩子都在一旁看着。
苏黛黛拍开他的手,拿上提包催大家出门,耳根却一直热到楼下。
新开的国营照相馆在省城百货商店旁边。
门头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橱窗里摆了几张放大的样片,有结婚照,也有孩子的百日照。
周末来照相的人不少,门外已经排出十几个人。
一家六口走过去,立刻引来不少视线。
霍承洲穿着军装,身形挺拔,小川跟在他右侧,走路姿势已经有了父亲的影子。
苏黛黛牵着小念,小薇领着霍安,几个孩子高矮错落,衣服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们是照全家福?”
排在前面的大娘回头问道。
“对,家里还没照过一张完整的。”
“这么多孩子,家里热闹。”
“热闹起来屋顶都要抬高。”
霍安听见母亲说自己,立刻解释。
“我今天没闹,是妹妹早上抢位置。”
“你也抢了。”
小念从母亲身后探出头。
“我先说的。”
大娘被两个孩子逗得直笑,把自己前面半步位置让出来,让他们站到屋檐下等。
轮到一家人进去时,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
照相师傅姓钱,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卷尺,见到六个人便开始安排位置。
“两个大人坐中间,大孩子站后面,小孩子站前面,这样最稳当。”
霍承洲没有坐。
“我站着。”
“首长,您站着比家属高出太多,照片不好排。”
“让她坐,我站后面。”
钱师傅看了一眼两人的身高,重新搬过一把木椅。
苏黛黛坐在椅子上,霍承洲站在她身后,小川和小薇分列两边,霍安与小念站到前排。
位置刚摆好,霍安便不乐意了。
“我看不见爸爸。”
“你面朝相机,怎么看爸爸?”
“我想站他旁边。”
钱师傅指了指霍承洲左侧。
“那你站到这边,不过不能乱动。”
霍安马上跑过去,背贴着父亲的腿站好。
小念见哥哥换了位置,也要跟过去。
苏黛黛只得把她抱到腿上,让她坐稳。
“这样行了吧?”
“我也挨着爸爸了。”
小念伸手抓住父亲垂在椅背旁的手指,这才肯看向相机。
钱师傅钻进黑布里看过,又出来调整小薇的位置。
“姑娘往里半步,别让你哥挡住肩膀。”
小薇挪过来,小川也跟着让了让。
两个人平时总为桌子上的位置拌嘴,到了镜头前,反而都规矩起来。
“大家看这里,先别笑得太早,我数到三。”
钱师傅回到相机后面。
“一。”
霍安挺起胸口。
“二。”
小念忽然转过脸。
“爸爸,你没笑。”
“看前面。”
“你笑呀。”
霍承洲低头看她。
快门还没按下,钱师傅赶紧从黑布后探出头。
“小姑娘说得对,首长,您放松一点,全家福得留个笑脸。”
“我已经放松了。”
屋里的人全看向霍承洲。
小川先忍不住笑出声,小薇也抿住嘴,苏黛黛抬手碰了碰丈夫搭在椅背上的手。
“你就当在家里,别当成去开会。”
“我在家也这样。”
“谁说的,妈妈穿新衣服时,你就不是这样。”
小念把早先说过的话又搬了出来。
钱师傅不知道前因,却听懂了意思,笑得肩膀直动。
霍承洲拿女儿没有办法,只能看向苏黛黛。
她今日的眉眼比平日明亮,深蓝色衣料衬得肤色白净,怀里的小念仰头看着父亲,前排的霍安还在努力把腰背挺直。
另一边,小川和小薇已经笑开了。
这一次,无需钱师傅提醒,他脸上的线条松了下来。
“别动,就这样。”
钱师傅立刻钻回黑布。
“三。”
快门声落下,屋里六个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钱师傅检查完底片,让他们再拍一张备用。
第二张时,霍安抢着喊口令,数到二便提前说了三,小念转头纠正哥哥,小川伸手扶正她快掉下去的发卡。
快门恰好在这一刻按下。
“这一张怕是有人没看镜头。”
钱师傅说完,准备让他们重来。
“留着吧。”
苏黛黛看向几个孩子。
“这样也好。”
正式那张全家都看着前方,第二张却更像他们平日的样子。
钱师傅开好票据,约他们一周后来取照片。
走出照相馆以后,几个孩子还惦记着刚才谁先眨了眼。
小川说霍安动了,小薇说父亲第一张没笑,小念则认定自己两张都照得最好。
“照片还没洗出来,你怎么知道?”
霍安不服。
“我穿红裙子,最好看。”
“照片里看不出红色。”
“那也是红裙子。”
回家路上,苏黛黛拿出带来的点心,让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霍承洲走在她身旁,替她提着装衣服的布包。
“怎么突然想起来照全家福?”
“看见培训班的旧照片才想起,咱们一家人从没一起照过。”
“以后每年照一张。”
“六个人每年都去,钱师傅看见咱们都要怕了。”
“那就隔两年。”
“等孩子们大了,各自有了工作,未必还能凑得这么齐。”
霍承洲没有接这句话,只把她手里的提包也拿了过去。
“凑不齐就等,等到齐了再照。”
一个星期后,照片洗好了。
钱师傅选了第一张放大,第二张则洗成普通尺寸,一同装进纸袋。
苏黛黛站在柜台前,看见成片的那一刻,半天没舍得移开目光。
照片里的她坐在正中,小念依在怀里,霍承洲站在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被女儿握住。
小川已经长成清俊少年,小薇站得文静,霍安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六个人都在笑。
没有谁缺席,也没有谁站在画面之外。
“照得真好。”
钱师傅把照片装回纸袋。
“相框要不要一起配?”
“要,结实一点的。”
她选了深色木框,回家以后让霍承洲亲手挂在客厅正中。
钉子钉好,几个孩子搬着椅子站到墙下,一会儿说左边高了,一会儿又说右边低了。
霍承洲重新量过位置,把相框摆正。
“这回呢?”
“正了。”
小川往后退了几步。
“爸,再往下一点,坐在沙发上才能看清。”
“现在就能看清。”
“那是您高。”
苏黛黛站在门边,看着一家人为了半寸高低争个不停,忽然觉得钱师傅第二张照片也该放出来。
那张照片不整齐。
小念歪着头,小川伸着手,霍安还张着嘴,小薇正在笑,霍承洲的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可那才是他们每天的样子。
她把小照片装进相册,在背面写下日期,又添了一行字。
一家六口,第一次全家合影。
夜里客厅的灯关了,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正好照到墙上的相框。
苏黛黛起夜时停在门口,看了那张照片许久。
从前她想要的只是一处能容身的地方,一口热饭,一张不会被人赶走的床。
如今墙上这六张笑脸,便是她这些年最珍贵的收获。
霍承洲从卧室出来,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下次拍照时,孩子们会长成什么样。”
“你也会变。”
“会变老。”
“我陪你。”
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墙上的一家六口停在那一天,往后的岁月却还在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