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先放着,你过来看看这句话。”
孩子们睡下后,苏黛黛没有去翻柜顶,反而坐到书桌前,把写了半页的稿纸推到灯下。
那篇文章她已经写了四个晚上。
题目定为军属经济自立的实践与思考,内容来自这些年办互助组,建服务站和参与顾问工作的经历。
第一篇文章写军属互助,多半是把做过的事讲清楚。
第二篇不能再停在谁种了多少菜,谁做了多少件衣服,她想弄明白,军属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对一个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
稿纸开头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军属也要挣钱,话太直,容易让人误会军人家庭生活没有保障。
第二遍写发挥军属劳动积极性,又显得空,连她自己读完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到了第三遍,她才从一名军嫂写起。
那名军嫂住在东岭驻地,丈夫常年外训,家里两个孩子,过去每月只能等津贴寄回,想给孩子买一盒彩笔都要算上几天。
后来她进了服务站缝纫组,每月能挣十几块钱,数目不算多,家里遇上急事时,不必再等丈夫回信。
更要紧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工作。
别人提起她,不再只说她是谁的妻子,也会说她做的棉衣结实,袖口缝得耐穿。
苏黛黛写完这段,拿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经济自立带来的,不只有家庭收入,也有军属对自身能力的确认。”
这句话读起来仍旧生硬,她又改成一行白话。
“能凭自己的手艺挣到钱,人说话有底气,遇事也不慌。”
第二天到后勤部,她把两种写法都交给负责刊物联络的罗编辑看。
罗编辑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文章时习惯用铅笔在页边写字。
“前一句适合文章,后一句适合你去基层讲。”
“为什么不能都写?”
“也能写,不过得分开,前面讲道理,后面拿事实托住,道理才不会飘。”
“那我这段算托住了吗?”
“算了一半。”
罗编辑翻到下一页。
“你写军属就业能增加收入,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还得写清,为什么军属以前难以就业。”
“驻地远,孩子没人带,工作岗位少,家里调动也多。”
“这不就有了?”
罗编辑把铅笔递给她。
“别只写成果,也写难处,读者才能知道,你们办服务站解决了什么。”
苏黛黛接过笔,把这四项记在稿纸背面。
“难处写多了,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只会诉苦?”
“只写难处叫诉苦,写完难处再给办法,叫调查文章。”
“办法不能乱给,每个驻地情况不一样。”
“那就写原则,不强求每个地方照搬。”
“原则又是什么?”
罗编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她:“你过去去第二军区办服务站,第一件事做了什么?”
“先问家属会什么。”
“第二件呢?”
“看当地缺什么。”
“再后面呢?”
“算能不能做,做出来卖给谁,孩子交给谁照看。”
“这些就是原则。”
苏黛黛低头看着本子,终于明白理论并非一定要用生僻的词。
她做了多年的事,本来就有章法,只是过去全装在脑子里,没有将它们一条条理出来。
“先看人,再看地方,最后算销路和配套。”
她边说边写。
“不能看别处办缝纫组挣钱,便要求所有军属都踩缝纫机,也不能只把人招进来,不管孩子由谁带。”
“对,这段保留。”
罗编辑往后翻了几页。
稿子里还写了军属劳动与部队稳定的关系。
军人在外训练,家中有人生病,孩子无人照管,军属写信过去,前方的人不可能全然放下。
若驻地有托幼点,有服务站,有能互相帮忙的组织,许多小事便能在当地解决。
“这里别写军人因此分心。”
罗编辑用铅笔画了一道。
“可以写帮助军人减少后顾之忧,意思一样,表达要稳妥。”
“我明白。”
“还有这句,经济自立不等于各家各顾各家,你得说明互助的作用。”
“互助和自立会冲突吗?”
“你怎么看?”
“不会。”
苏黛黛把稿纸拉近。
“一个人能做的事少,许多人把手艺放在一起,才能接大活,也能轮流照看孩子,自立不等于把门关起来过日子。”
罗编辑听完,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就是文章的主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黛黛白天调研,晚上改稿。
她把过去几年的账本重新找出来,统计服务站最初有多少人,后来增加了哪些岗位,军属收入有什么变化。
只写挣钱不够,她又补了托幼点人数和家属参加学习班的情况。
最难写的是失败的例子。
有个驻地曾照搬第二军区的腌菜组,做出的腌菜却卖不出去,最后只能分给食堂,连本钱都没收回。
负责的人不愿让她写,觉得丢脸。
苏黛黛却保留了这一段。
成功的办法能让人学习,失败的原因也能让别人少走弯路。
她在稿中写明,当地县城蔬菜供应充足,家属没有提前找销路,只看别处腌菜组办得好便跟着做,问题出在没有调查需求。
文章写到第十六页时,她又从头抄了一遍。
错字让办公室的小郑帮着改,政策名称则拿去请吴科长核,涉及具体数字的地方,每一项都找到原始记录。
罗编辑第三次收到稿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看完。
“苏顾问,这篇比你的第一篇沉得住。”
“能用吗?”
“还得压掉两千字。”
“压这么多?”
“内部刊物版面有限,你这十六页全登上去,后面的文章都没地方放。”
苏黛黛舍不得删。
每个例子都是她亲自走出来的,删掉哪一段,都觉得少讲了一件要紧的事。
罗编辑看出她的心思,把稿子分成三摞。
“同类例子留一个,其余用数字概括,重复的话去掉,办法保留。”
“东岭和第二军区都写托幼,算重复吗?”
“问题相同,解决方法不同,可以都留。”
“失败的腌菜组呢?”
“必须留,这是整篇最难得的地方。”
两个人从下午改到天黑。
原来的十六页缩成十一页,文章的骨架反倒清楚了。
开头从军属现实困难写起,中间讲服务站和互助组的实践,后面提出因地制宜,托幼配套,技能培训和稳定管理四项建议。
最后一段,苏黛黛没有写空泛的结语。
她写的是,军属经济自立不能只靠个人吃苦,也需要组织提供条件,让愿意做事的人有地方学,有机会做,付出的劳动能得到回报。
稿件寄出去后的第十二天,省级内部刊物编辑部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写得端正,收件人一栏清楚写着苏黛黛同志。
她拆信时,办公室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采用通知只有一页,正文不长,最后写着文章有理论,有实践,对当前军属工作具有参考价值,拟安排在下一期刊发。
小郑先念出了声。
“苏姐,又采用了!”
“还没印出来。”
“采用通知都来了,还能跑吗?”
吴科长接过信看了一遍。
“以后不能只叫苏顾问,还得叫苏作者。”
“别乱叫,我才写了两篇。”
“两篇也是作者。”
苏黛黛把信拿回来,重新装进信封。
嘴上说着不算什么,回家后,她还是将信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小木盒。
那里装着她扫盲班结业证,第一篇文章的样刊,还有服务站成立时留下的第一张收据。
一个月后,新一期刊物送到后勤部。
苏黛黛的文章排在第三篇,标题下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省军区后勤部顾问的身份。
铅字和手写字不同。
她在灯下改过无数遍的句子,印到纸上以后整齐清楚,连过去那些被她写歪的字,也全站得端正。
罗编辑拿来十本样刊。
“给你留两本,其余几本要寄到各驻地。”
“文章真能有人照着做吗?”
“未必照着做,可看过的人遇到同样的问题,会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他们也不认识我。”
“文字出去以后,不需要每个人都认识你。”
罗编辑把一本刊物合上。
“你在这里写,他们在几百里外看,你没去过那些地方,经验照样能到,这便是写文章的力量。”
苏黛黛抱着样刊回到办公室。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桌边的调研本又摊开在新的一页。
她从前觉得,只有亲手办成一件事,才算真正帮到人。
如今才明白,把走过的路写清楚,也能让看不见的人少绕几道弯。
下午下班前,收发室又送来一只厚信封。
这次没有盖省内邮戳,寄信地址来自首都。
苏黛黛拆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便回头去找罗编辑。
信是全国军属工作研究刊物寄来的。
对方申请转载她的文章,并在信末问了一件事。
她是否愿意把这些年的服务站经验整理成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