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碰,等我把火关了。”
苏黛黛拦住小霍安伸向煤气灶的手,照着后勤干事教过的法子,将旋钮往回拧到底,又低头看了两遍。
蓝色火苗消失,厨房里只剩下铝锅盖轻轻跳动的响声。
小霍安扒着灶台边沿,踮起脚往上瞧。
“妈妈,里面真的没有煤吗?”
“没有。”
“那火从哪里来?”
“管子里送来的煤气。”
“谁在管子那头烧火?”
苏黛黛被问住了,拿筷子敲敲锅盖。
“等你爸爸回来,你问他。”
“爸爸又不做饭,他肯定不知道。”
“你还挺看不起他。”
“爸爸会打仗。”
孩子掰着手指认真盘算。
“会开会,会写字,还会没收花生,做饭不归他管。”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小霍安扭头看见父亲,马上把扒着灶台的手收回去,挺直腰板站好。
霍承洲放下两个纸箱,脱去沾着凉气的军大衣。
“我还会听见别人背后编排我。”
“我没在背后,我当着妈妈的面说的。”
“那更有本事。”
小霍安听不出这算不算夸奖,转身跑出厨房,找正在阳台摆书的小薇去了。
苏黛黛揭开锅盖,白汽扑到脸前,她偏头躲开,将切好的白菜放进锅里。
“你吓他做什么,刚到新地方,他心里正新鲜。”
“我只说了两句话。”
“你那张脸板起来,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霍承洲挽起袖口,把纸箱里的碗盘拿出来,挨个放进新刷过的木柜。
“后勤处说暖气下午就能热,煤气管道检查过了,楼下水房也能用。”
苏黛黛回头看了看厨房。
新住处分了三间屋,还有单独的厨房和阳台,水泥地擦过以后亮堂整洁,窗户上装着玻璃,墙边立着两组刷了棕漆的暖气片。
比起过去烧炉子的平房,这里处处都透着省城的讲究。
刚进门那会儿,她连煤气灶都不敢开,生怕拧错了地方,叫一家人跟着遭殃。
后勤干事教了两次,她才敢点火。
如今锅里的菜都滚开了,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回去。
“房子太好了。”
苏黛黛用勺背压住浮起的菜叶,还是觉得不踏实。
“咱们刚来就住这么宽敞,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按职务分的。”
“我知道按职务,可省军区干部多,房子总归紧张。”
“这套房前任住户上个月调走,空着也是空着。”
霍承洲关好柜门,又走到她身后,伸手试了试煤气管道的接口。
“组织怎么安排,咱们怎么住,用不着替别人操心。”
“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往后有人问,我可说是霍副参谋长让我安心住的。”
“可以。”
“真有人找来,你也负责。”
“负责。”
回答得这么痛快,苏黛黛反倒找不到话堵他,只得把刚盛出来的一片白菜塞进他嘴里。
“烫不烫?”
霍承洲嚼了两口。
“不烫。”
“盐呢?”
“正好。”
“看来省城的煤气灶也没多难伺候。”
她盛出一碗菜,转身时,腰侧碰到男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两个人挨得太近,厨房又窄,连彼此衣料摩擦的动静都听得清楚。
苏黛黛抬起胳膊肘推他。
“碗都放完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检查管道。”
“检查完了吗?”
“完了。”
“那就出去。”
“你脸红了。”
“炉子烤的。”
“火已经关了。”
她端起菜碗塞进他怀里。
“霍承洲,你到省城第一天就开始话多,我看这里的水土挺养人。”
男人端着碗出去,临到厨房门口才回了一句。
“你昨晚还让我多说两个字。”
“没让你拿话挤兑我。”
外屋传来小薇的笑声。
“妈妈,爸爸说赢你了。”
“你少帮他算账,书摆完没有?”
“快好了。”
小薇蹲在纸箱旁,将一本本书分开放好,又把画本单独摞在桌角。
新家处处陌生,她却没露出半点怕生,进门以后先认了自己的床,又跑去看阳台,已经计划好要在那里摆一张小桌子画画。
小念坐在床边,抱着布娃娃看姐姐忙活,脚上的棉鞋够不到地,晃来晃去。
“妈妈,我也要上学。”
“你先上幼儿园。”
“幼儿园有书吗?”
“有画书,还有小板凳。”
“有饭吗?”
小霍安抢着问道:“她要是在幼儿园吃饭,是不是就不用跟我抢鸡蛋了?”
小念抱紧布娃娃,奶声奶气地反驳。
“我要回家吃。”
“你回家吃也抢。”
“妈妈给我。”
“妈妈也给我。”
两个孩子眼看要为一只还没煮的鸡蛋争起来,霍承洲把菜碗放上桌,朝小霍安抬了抬手。
“去洗手。”
“我还没说完。”
“洗完再说。”
小霍安拖着步子往水盆边走,嘴里还在嘀咕妹妹吃得多。
苏黛黛将最后一盘馒头端出来,给小念擦净手,又招呼全家吃饭。
新家第一顿饭简单,白菜炖豆腐,咸菜丝,再加上从原军区带来的白面馒头。
几个孩子跑了一路,照样吃得香。
暖气还没有送上来,窗缝里钻着凉风,屋里却因这一桌饭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明天先去学校看看。”
霍承洲给小薇夹了块豆腐。
“手续都办好了,分到省军区子弟学校,离家属院隔两条街。”
小霍安马上问道:“我跟姐姐一个班吗?”
“你上一年级,她上三年级。”
“那下课能一起玩吗?”
“先看你能不能找到她。”
“我肯定能,姐姐最高。”
小薇抬头瞪弟弟。
“我们班比我高的人多着呢,你别进教室喊我小薇,得叫姐姐。”
“在学校也得叫?”
“当然。”
“那你给我买汽水,我就叫。”
“凭什么?”
“因为你是姐姐。”
苏黛黛听着两人讨价还价,忍不住笑。
她原先最担心孩子转学。
旧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熟,到了省城,课程进度不一样,孩子们说话的口音也有差别,万一受人排挤,嘴上未必肯讲。
第二天送他们去学校时,这份担心还没消。
班主任接过转学材料,先问了小薇几道算术题,又让她读了一段课文。
小薇读得流利,只在一个生字上卡了一会儿。
老师给她讲过一遍,她便记住了。
“基础打得不错,进度能跟上。”
小薇背着书包,转头朝母亲摆手。
“妈妈,你回去吧,放学我带霍安一起回来。”
“你先管好自己。”
“我认路。”
旁边的小霍安已经和新同桌说上了话。
那孩子问他从哪里来,他把原军区的名字报得清清楚楚,还补上一句。
“我妈妈会唱歌,我爸爸会没收花生。”
苏黛黛站在教室门口,听得脸上发热。
班主任忍着笑,将两个孩子领进各自的班级。
回去的路上,她一步三回头,霍承洲便陪着放慢脚步。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见。”
“他们头一天上学,我怕不习惯。”
“刚才谁不习惯?”
苏黛黛想起小霍安已经跟同桌交换了半块橡皮,自己也觉得这份担心多余。
“孩子心大,倒显得我离不开他们。”
“离不开正常。”
“你呢?”
“什么?”
“离不离得开?”
霍承洲看向她,答得干脆。
“离不开。”
街边正有人推着二八大杠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苏黛黛把围巾往上提,挡住半张脸。
“这里是大街,你收着点。”
“你问的。”
“问了也没让你这么答。”
“那该怎么答?”
“算了,你还是少说两个字吧。”
第三天,小念也被送进家属院幼儿园。
孩子进门前还抱着苏黛黛的腿,等老师拿出一盒彩色积木,她立刻松开手,跟着其他孩子坐到了小桌旁。
苏黛黛隔着窗户看了半天,小念一次也没回头。
回到家,她望着空出来的半间屋,忽然不知先干什么。
过去一天到晚围着孩子和服务站转,脚底下总有走不完的路,如今三个孩子都出了门,屋里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桌边放着尚未拆开的包裹。
苏黛黛解开麻绳,将里面的衣服逐件取出来,最底下压着一沓从学校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熟悉端正,是小川的笔迹。
他在省城寄宿读书,早就知道父亲可能调来,只是任命没正式下来,一家人都没敢提前告诉他。
霍承洲说,等住处安顿好再把消息送去,免得孩子空欢喜。
苏黛黛铺开信纸,从头看到尾。
前面写了考试和训练,又问弟妹有没有听话,直到最后才提起调动的事。
信上只有两个字。
太好。
后面连句号都没有。
苏黛黛把信纸贴在掌心看了许久,脑中全是小川把信写完,怕被同学瞧见,赶紧低头收拾钢笔的模样。
这孩子越高兴,写出来的话越少。
门锁响起时,她拿着信跑到玄关。
霍承洲才跨进来,便被她抓住衣袖。
“周末去接小川。”
“车已经安排了。”
“他能天天回家住吗?”
“学校离这里不远,不上晚自习就能回来,周末也能住家里。”
苏黛黛将那张信纸递给他。
“你看,他说太好。”
霍承洲读过两个字,拇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嗯。”
“你们父子两个,心里装着十句话,写出来加起来才三个字。”
“他比我多一个。”
“这也值得比?”
苏黛黛将信收回去,仔细折好。
窗外传来放学铃声,楼道里很快响起孩子们上楼的脚步,还有小霍安隔着一层楼就在喊妈妈。
她快步去开门,手才搭上门把,身后的男人忽然说道:“等小川回来,就齐了。”
门外三个孩子的声音挤在一起,屋里那张空了几天的床,也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