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下课来办公室一趟,你这份答卷里写的军属互助组,我想详细问问。”
......
“严老师找你问了什么?”
苏黛黛刚回宿舍,赵秀兰便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问互助组怎么分工,怎么记账,还有菜和腌货往哪里卖。”
林巧云正在纳鞋底,闻言停了手。
“老师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他说班里讲的管理办法,得找实际例子,想拿互助组给大家讲一课。”
赵秀兰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提好。
“那你不就要站讲台了?”
“只是说说怎么做的。”
“让你当着四十多人说,还叫只是?”
“大家都认识,又不会吃了我。”
苏黛黛嘴上说得轻松,回来的路上却一直盘算该怎么讲。
互助组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有人种菜,有人缝衣,有人腌咸菜,还有人专管账本和送货。
若只讲自己多能干,既不实在,也对不起一起出力的军嫂们。
林巧云看出她在想事,将针线放回笸箩。
“你要讲,就从最难的时候讲,别光讲现在。”
“为什么?”
“大家爱听真话,成天说成绩,听两句就够了,怎么从没钱没地方做到今天,这才有用。”
赵秀兰点头。
“巧云说得对,你得讲遇过什么麻烦,又是怎么解决的。”
苏黛黛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先写个提纲,你们帮我听听?”
“成。”
“先别写,肚子都叫了,你早上还说晚上做好吃的。”
赵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又摸出两颗鸡蛋。
“我的面和鸡蛋。”
林巧云也从床底拖出布袋。
“我有红薯,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蘑菇。”
苏黛黛打开自己的藤箱,取出半块腊肉。
“行,今天做一锅焖面。”
宿舍不能生煤炉,楼道尽头有公用灶间。
三个人抢到一只小煤炉,又借来一口铝锅。
赵秀兰负责洗菜,林巧云烧火,苏黛黛将腊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再放泡开的干蘑菇。
油香一出来,隔壁宿舍的人都找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呢,这么香?”
“焖面。”
“食堂刚吃完,你们又开小灶?”
赵秀兰守着锅,故意把人往外赶。
“去去去,就这一小锅,闻香不要钱,想吃得拿粮票。”
那姑娘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
“这个换一口成不成?”
林巧云笑得直拍灶台。
“秀兰,生意上门了。”
“换,怎么不换,黛黛多放一把面。”
“再放锅就盛不下了。”
苏黛黛将面条均匀铺在菜上,又沿锅边淋了半碗热水,盖上锅盖。
“都别掀,等一会儿。”
赵秀兰守得着急。
“焖多久?”
“闻见面香再等两分钟。”
“现在全是肉香。”
“那就接着等。”
旁边几个人围着炉子聊天。
有人说家里的孩子,有人说厂里评先进,还有人发愁这次测验只考了六十多分。
苏黛黛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遇到的问题各不相同。
从农村来的学员熟悉土地,写计划却犯难。
工厂来的会看报表,对庄稼又分不清。
军属们常年跟着丈夫调动,懂得操持家务和组织人手,政策课里的词却让人头疼。
班里四十八个人,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
锅盖掀开,面条吸足了汤汁,腊肉的油润进蘑菇里,底下还铺着一层软甜的红薯。
苏黛黛用筷子挑匀,撒上切碎的葱花。
赵秀兰顾不得烫,先夹了一口。
“哎呀,跟着你真有口福。”
林巧云也尝了一筷子。
“腊肉我也会炒,怎么到你手里就香这么多?”
“肉先煸一遍,油出来了再下蘑菇,面铺上去别翻,汤才不会浑。”
“我记着,回家做给孩子吃。”
换面吃的姑娘咽下最后一口,舍不得放碗。
“苏黛黛,你们军区互助组还收人不?我结业以后跟你走算了。”
“你们单位肯放人才成。”
“那算了,我们车间主任能追到军区抓我。”
笑声传出灶间,连巡查宿舍的生活老师都过来看了一眼。
吃完面,三个人回到宿舍整理笔记。
相处一周多,苏黛黛已经摸清了两位朋友的脾气。
赵秀兰性子快,脑子活,遇到不会的题先嚷两句,真学起来又肯钻,财务课上许多年轻人都赶不上她。
林巧云话不多,做事稳,庄稼上的经验比班里多数人都足,只是写字慢,每次交作业都要熬到熄灯前。
三个人正好互相补缺。
财务课上,赵秀兰给她们讲工厂怎么核算材料。
农业课里,林巧云能说出不同节气该防什么虫。
苏黛黛则把老师讲的内容拆开,再结合互助组做过的事,帮两人理顺。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仍有人说话。
“黛黛,你怎么想到办互助组的?”
问话的是林巧云。
黑暗里,苏黛黛拉了拉被角。
“最开始没想那么远,家属院有几位嫂子日子紧,想挣点补贴,又没有正式工作,我会腌菜,就叫她们一起做。”
“后来呢?”
“做出来得找地方卖,卖了得分钱,有人干得多,有人家里有事干得少,规矩一条条添起来,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赵秀兰翻了个身。
“你男人是首长,家里也不缺你挣那点钱,他怎么肯让你忙?”
“为什么不肯?”
“我们厂里有个女工考技术员,她男人闹了半个月,说女人能顾好家就成,学那么多没用。”
苏黛黛沉默片刻。
“承洲没说过这种话,他只问我想不想做,想做就做,家里的难处一起想办法。”
“那他是真疼你。”
“他嘴上不说。”
“嘴上不说,事情做了更管用。”
林巧云接了一句。
“我家那口子也不太会说话,我来考试那天,他借了生产队的车,送我走了二十里。”
“你家离车站这么远?”
“山路难走,二十里算近的。”
林巧云的嗓音慢下来。
“我小时候家里穷,十二岁就跟着大人下地,嫁人后又赶上几年收成差,四个孩子饿得抢一块红薯。”
“后来村里试种新粮种,技术员来过两回,我跟着听,产量真上去了,生产队才推我来考试。”
赵秀兰问。
“你男人支持你,村里人也支持,挺好的。”
“哪能都支持。”
林巧云苦笑一声。
“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出门三个月,家里的天要塌了,也有人说培训名额给我浪费,还不如让男人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谁能让地里多打粮,名额就该给谁,他们要不服,先跟我比种庄稼。”
赵秀兰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巧云,你平时不吭声,吵起架来挺厉害。”
“我没吵,只讲道理。”
“能把人讲得没话说,也算本事。”
苏黛黛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想起自己刚进家属院时听过的闲话。
保姆出身。
没读过书。
能走到今天,全靠嫁得好。
这些话以前扎人,如今再想,已经没那么重了。
路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鞋底磨破过,脚也疼过,谁只看见终点,是谁自己的事。
她侧过身,朝林巧云那边问。
“你家以前最难的时候,粮食能撑到几月?”
“开春就见底,青黄不接时全靠野菜,后来地里增产,才算吃上饱饭。”
“那你来培训,最想学什么?”
“想学怎么存粮。”
林巧云答得没有迟疑。
“我们那边雨多,仓房又旧,前年有一批稻谷受潮,晒了几天还是坏了,队里人心疼得直哭。”
“这次课表里有粮食储存,等老师讲完,咱们一起整理一套法子。”
“真能整理出来?”
“老师讲原理,你知道村里的实际情况,咱们再算成本,总能找出能用的办法。”
赵秀兰也坐了起来。
“带我一个,厂里仓库防潮有规定,我明天抄给你们看,说不定能改着用。”
林巧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窸窣声。
“你哭了?”
“没有,眼里进灰。”
“床上哪来的灰?”
“赵秀兰,你睡不睡?”
“睡,睡还不成。”
苏黛黛在被子里笑了。
来到省城以前,她想着的是学到本事,再带回互助组。
如今才过一周,她已经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同一间教室里,有山村的土地,有工厂的机器,有家属院里一双双闲不住的手。
每个人知道的都不算多,凑到一起,却能补上彼此缺的那一块。
第二天早课前,严老师抱着一叠材料走进教室。
“下个月安排实践考察,班里分成若干学习小组,每组三人,名单由我来定。”
粉笔落在黑板上,第一个写下苏黛黛。
紧接着,是林巧云和赵秀兰。
严老师转过身,看向三人。
“你们这一组的课题,是解决林巧云所在生产队的粮食受潮问题,结业前要拿出一份能落地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