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同志在家吗?”
院门被拍响时,苏黛黛正带着小薇在桌边认字。
小薇念到一半,铅笔往桌上一放。
“妈,有人找你。”
“听见了,你接着写,那个禾字少了一撇。”
外头的人又喊了一遍。
“有省城来的挂号信,家里来个人签收。”
苏黛黛手里的针掉在笸箩里。
一个月了。
从考试回来那天起,她每天都在等,又不敢让自己只顾着等。
互助组照常去,孩子照常管,晚上该看书还看书,可邮递员的车铃只要从院外响过,她总要停下手里的活。
今天终于停在了霍家门口。
“妈,你快去呀。”
小薇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她往外走。
院门一开,邮递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黛黛是你?”
“是我。”
“证件带了吗?”
“带了,带了。”
她转身去拿,才跑两步又折回来。
“同志,这信是哪儿寄来的?”
邮递员看了眼信封。
“省农业干部培训处。”
苏黛黛胸口发紧,视线落在右上角的红色印章上,脚却挪不开。
“妈,你不是去拿证件吗?”
小薇仰着脸提醒。
“对,拿证件。”
她进屋翻出证明,签收时,名字第一笔写歪了,只好停下来重新写。
邮递员收好回执,骑车去了下一家。
那封信落在手里,薄薄几张纸,分量却沉。
小薇围着她转。
“妈,里面写了什么?”
“还没拆呢。”
“那你拆呀。”
苏黛黛沿着封口摸了一遍,又把信翻过来。
“等你爸回来再拆。”
“为什么?”
“万一……”
话说到这里,她没接着往下讲。
若没录取,当着孩子的面拆开,她怕自己藏不住失望。
小薇却等不及,跑去院门口喊小川。
“哥,哥,你快回来,妈的信到了!”
霍小川带着小霍安进门,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汗。
“哪封信?”
“省城寄来的。”
苏黛黛还站在桌旁,信封让三个孩子围在中间。
小川看了看信封,伸手去接。
“妈,我替你拆?”
“你爸还没回来。”
“爸开会,晚饭前才回。”
“那就等等。”
小川拉开椅子坐下,盯着她手里的信。
小薇也坐下。
小霍安个子矮,爬不上长凳,便抱着苏黛黛的腿往信封上看。
“妈,开。”
“不急。”
“妈急。”
“谁说我急了?”
小川看了她一眼。
“你把信封拿反了。”
苏黛黛赶忙翻回来,又发现方才那面才是正面。
孩子们全笑了。
她索性把信压在搪瓷杯下。
“都出去玩,别围着我。”
“我们没围你,我们围信。”
“霍小川。”
“行,我带他们出去。”
嘴上答应得痛快,三个人却只挪到了门槛边,一个也没真走。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小薇第一个冲出去。
“爸,爸,省城来信了!”
霍承洲刚支好车,小霍安也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
“妈不敢开。”
“谁不敢开?”
苏黛黛拿起信封迎出来。
“我是想等你回来。”
霍承洲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寄信地址。
“拆吧。”
“你拆。”
“写给你的。”
“你念,我听。”
几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霍承洲用手指挑开封口,动作放得稳,纸张抽出来时,苏黛黛忍不住往前靠了半步。
通知第一页印着红字。
他的视线落到正文,停了片刻。
苏黛黛等不下去。
“到底写的什么?”
霍承洲抬眼看她。
“苏黛黛同志,经考试审核,你已被省农业技术短期培训班录取。”
院里安静了片刻。
小薇先蹦起来。
“妈考上了!”
小川扭头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张姨,我妈考上省城的培训班了!”
“你慢点,别摔着!”
苏黛黛喊完,仍觉得脚下发飘。
“真考上了?”
霍承洲把通知递到她面前。
“自己看。”
她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录取。
报到。
学制三个月。
九月三日上午八点前,持通知书到省农业干部学校报到。
苏黛黛逐字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承洲,我真考上了。”
“嗯。”
“我原先还怕财务那科拖后腿。”
“十八块二,没算错。”
她抬起头。
“你怎么还记着?”
“你念了半路。”
院外脚步杂乱,张婉茹带着几名相熟的军嫂赶了过来。
“黛黛,听小川说你考上了,通知呢,让我看看。”
“在这儿。”
张婉茹接过通知,看得比苏黛黛还激动。
“省城的班,三个月,结业还发证书,这可不容易。”
旁边的陈红梅笑着拍了拍苏黛黛的胳膊。
“我早说你准能考上,咱们互助组那摊子账,多少人看一遍都头疼,你管得清清楚楚,考试还能难住你?”
“那可不一样,卷子上不少内容我头一回学。”
“头一回学都考上了,才更露脸。”
消息没到天黑就传遍了家属院。
互助组里几位年长的嫂子拿来了鸡蛋,后勤处的李主任托人送来一本新笔记本,封皮上还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
苏黛黛推了几回。
“鸡蛋你们拿回去,家里孩子都要吃,我就是去学三个月,又不是办喜事。”
陈红梅把篮子往桌下一放。
“你考上了,咱们互助组也跟着长脸,几个鸡蛋你再推,我可要生气了。”
“那我收一半,剩下的你带回去。”
“哪有送礼送一半的?”
两人正拉扯,小川领着小薇从里屋出来。
“妈,这是我们给你的。”
小薇手里拿着一张画,纸边还留着擦过的黑印。
画上有一辆长长的汽车,车窗里坐着一个圆脸女人,路旁站着四个大小不同的人。
最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妈妈去上学。
“这是我画的,哥哥帮我写的字。”
苏黛黛蹲下来,仔细看那几个人。
“这是谁?”
“最高的是爸爸,这是哥,这是我,这是安安。”
“怎么少了一个?”
小薇掰着手指数,数完也愣了。
小川别开脸。
“霍念睡着了,她没画进去。”
屋里的人都笑了。
小薇赶紧拿回画。
“我现在补。”
“不补也成,等妹妹醒了,让她按个手印。”
苏黛黛把画贴在胸前,小薇便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
小川站在旁边,等人笑够了,才别别扭扭开口。
“妈,你是最棒的。”
苏黛黛鼻腔发酸,伸手把他也拉过来。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本来就是。”
小霍安见哥哥姐姐都抱着妈妈,从两人中间挤进去,两只胳膊圈住苏黛黛的腿。
“妈厉害,妈最厉害!”
“好,你们再抱紧点,妈要喘不上气了。”
霍承洲抱着刚睡醒的小霍念站在门口。
孩子趴在他肩头,揉着眼睛,还不明白家里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
张婉茹故意问他。
“霍首长,媳妇要去省城三个月,你舍得?”
霍承洲把霍念换到另一边。
“去学习是正事。”
“我们问你舍不舍得,你答的是什么?”
“一个意思。”
陈红梅接过话。
“哪能是一个意思,正事归正事,舍不得归舍不得。”
苏黛黛怕他当着这么多人下不来台,正想岔开话头,霍承洲已经看向她。
“该去就去,家里我看着。”
神情还和往常一样,话也短。
可苏黛黛看见了。
他的唇角抬了一点。
若不盯着看,压根发现不了。
张婉茹还在追问。
“真舍得啊?”
霍承洲转身往屋里走。
“今晚都留下吃饭,厨房里有肉。”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没人再抓着他问。
苏黛黛跟进屋,把通知书夹进那本新笔记本。
霍承洲从她身边经过,她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零点五度,不能再多。”
他脚步没停,耳根却慢慢红了。
苏黛黛追到厨房门口,又听见他丢下一句。
“车票我明天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