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洲,原来我写下来的东西,真能帮到没见过的人。”
苏黛黛说完,自己先愣了。
这话听着很新鲜。
她以前习惯用手做事。
缝一件衣服。
做一顿饭。
带着军嫂们赶活。
做成什么,都看得见。
也能伸手摸到。
文字却不一样。
十几页纸寄出去。
能翻过山,越过河。
也能去她到不了的地方。
霍承洲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的神色仍旧平静。
他把刊物轻轻合上。
“所以更要认真写。”
苏黛黛抬起眼。
“我才发了一篇。”
“你就催第二篇?”
“不是催。”
“那是什么?”
霍承洲指了指刊物。
“提醒你。”
“别把第一篇当最后一篇。”
苏黛黛捻了捻纸角。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过了片刻,她笑了。
“霍营长要求真高。”
“对你,一直高。”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
苏黛黛耳根微热。
她赶紧低头收刊物。
这人平时半天没句话。
一开口却叫人接不住。
没过多久。
李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拿刊物。
手里只有一封公函。
信封很厚。
封口盖着红章。
他才进门,周敏便笑了。
“李主任,又有喜事?”
“还真让你说中了。”
屋里的缝纫机慢下来。
几名军嫂都抬起头。
李主任走到桌边。
他将公函递给苏黛黛。
“省里转载了你的文章。”
苏黛黛的手停在半空。
“转载?”
“重新登了一遍。”
李主任笑意更深。
“省宣传部门看过了。”
“他们觉得写得实在。”
“想派人来互助组。”
“再写一篇你的经历。”
屋里先静了一瞬。
周敏最先拍了下手。
“这是大好事啊!”
桂香也放下剪刀。
“省里都知道咱们了?”
“不是只知道互助组。”
周敏朝苏黛黛眨眼。
“还知道咱们苏组长。”
众人一下笑开。
苏黛黛却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公函。
拇指压住信封边缘。
过了会儿才开口。
“写互助组可以。”
“单独写我,有什么写的?”
李主任看出了顾虑。
“写你怎么学认字。”
“怎么把组办起来。”
“怎么独立写文章。”
苏黛黛抿了抿唇。
“我没什么好夸的。”
“也不是让你说漂亮话。”
李主任收起笑意。
“人家就想知道。”
“你遇见过什么难处。”
“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苏黛黛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旧事压在心底。
她很少主动去碰。
吃不饱饭。
被亲戚支使。
连名字都不会写。
那些经历并不体面。
更谈不上光彩。
可她忽然想起桂香。
扫盲班的那一晚。
桂香握着短铅笔。
一笔一画写出“家”。
那个字歪歪扭扭。
桂香却看了很久。
眼睛亮得惊人。
很多人不是不想走。
她们只是看不到路。
也没人告诉她们。
原来自己还能向前。
苏黛黛松开信封。
“我答应。”
采访定在互助组。
那天一早,众人便来了。
桌面擦了又擦。
布料也叠得整整齐齐。
两名宣传干事准时到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说话也十分客气。
男干事架起照相机。
三脚架刚刚撑开。
屋里便安静下来。
军嫂们动作都僵了。
有人拿着针没落下。
有人踩着踏板没动。
苏黛黛看了一圈。
“都看我干什么?”
“手里的活别停。”
“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缝纫机声重新响起。
只是比平时乱了几拍。
苏黛黛坐到桌边。
她面上还算镇定。
掌心却已经出了汗。
女干事打开记录本。
“苏黛黛同志。”
“听说几个月前。”
“你还看不完文件?”
“是。”
苏黛黛点了点头。
“常用字认识一些。”
“长句子看不明白。”
“为什么决定学习?”
“不是突然决定的。”
苏黛黛想了想。
手指轻捻纸角。
“以前觉得会算账。”
“买东西不吃亏。”
“那就够用了。”
“后来互助组大了。”
“人多,事情也多。”
“我才慢慢明白。”
“做得出来是一回事。”
“能不能说清楚。”
“是另外一回事。”
女干事飞快记录。
“学习最难的是什么?”
“时间。”
这个回答太快。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黛黛继续说道。
“家里有四个孩子。”
“白天还要管组里。”
“想学,就只能挤。”
“饭煮上了,看两行。”
“孩子睡了,再写几遍。”
“洗衣服时背生字。”
“走路时也在心里念。”
“有没有想过放弃?”
苏黛黛摇头。
“想过歇两天。”
“没想过不学。”
“为什么?”
窗外吹来一阵风。
桌上的纸轻轻翻动。
苏黛黛伸手压住。
她的声音并不高。
“今天不会的字。”
“拖到明天也不会。”
“事情不会因我躲着。”
“就自己变简单。”
女干事的笔尖顿住。
屋里的缝纫机还在响。
可所有人都听清了。
周敏低头剪线。
嘴角却一点点扬起。
采访持续一个多小时。
中间还拍了几张照片。
苏黛黛站在工作台前。
身后是忙碌的军嫂。
没有人故意摆姿势。
镜头里全是真实日子。
最后,女干事问她。
“你最想对那些。”
“和你经历相似的人。”
“说一句什么?”
苏黛黛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窗边的黑板。
上面还留着几个生字。
“别总觉得起步晚。”
她慢慢坐直身体。
“只要今天比昨天。”
“多会那么一点。”
“就不算晚。”
报道刊登后。
反响远超所有人预料。
起初只是两三封信。
邮递员顺手便带来了。
后来变成十几封。
他专门用布绳捆好。
再后来。
一只帆布邮包都装不下。
邮递员扛着包进门。
额头上全是汗。
“苏同志。”
“今天又有你的信。”
他把邮包放到桌上。
“这回可真不少。”
布扣一解开。
信封便铺满半张桌子。
屋里的人全围了过来。
桂香拿起一封。
“这么远寄来的?”
周敏又翻出一封。
“这个还是厂里写的。”
信从各地寄来。
有军嫂。
有农村妇女。
也有工厂女工。
有人已经三十多岁。
却不认识几个字。
她看了苏黛黛的报道。
便跟着孩子读课本。
孩子写一遍。
她就在旁边写一遍。
有人家里困难。
原先只会偷偷流泪。
如今准备学门手艺。
哪怕先从缝补学起。
还有一名纺织女工。
足足写了六页纸。
她守着机器十几年。
一直觉得这辈子。
也就只能这样了。
现在她报了厂里夜校。
信的最后一页。
只写着一句话。
“你能学,我也能学。”
苏黛黛看了很久。
纸边都被她捏软了。
她将每封信看两遍。
字迹潦草的地方。
就请小川帮忙辨认。
地址没有写全的。
她把信封单独放好。
等邮递员来时再问。
周敏看着那摞信。
眉头越皱越紧。
“你不会都要回吧?”
“回。”
“白天哪有时间?”
“晚上写。”
“这里少说上百封。”
“一封就得半个钟头。”
苏黛黛把信分成几摞。
“那就慢慢回。”
周敏指了指桌面。
“写一句收到来信。”
“再说一声谢谢。”
“不就行了?”
苏黛黛摇头。
“人家写自己的难处。”
“不是为了等客套话。”
她先把信分了类。
问识字办法的。
她就写自己的安排。
早晨认几个生字。
晚上再抄写几遍。
不求一次学得多。
先让每天都有进步。
问互助组怎么办的。
她便写分工和记账。
又特意加上一句。
各地情况不一样。
先问清当地规定。
绝不能盲目照搬。
那些只想倾诉的信。
她也一封封读完。
再一字一句地回复。
夜里,灯光昏黄。
她写得手腕发酸。
便放下笔甩两下。
随后又低头继续。
霍承洲起夜时看见。
桌边已摞满信封。
他没说什么。
只给她换了杯热水。
又将灯芯挑亮一点。
小川坐在桌子对面。
他负责折信和装封。
“妈,这封寄哪里?”
“北方第三棉纺厂。”
“这一封呢?”
苏黛黛看了眼信封。
“先放到右边。”
“地址还少一行。”
“明天问邮递员。”
小川将信放好。
又看向桌上的邮包。
“你回完这些。”
“还会有新的寄来。”
“那就接着回。”
“你不累吗?”
“累。”
“那还全部回?”
苏黛黛停下笔。
她看着陌生的字迹。
有些端正。
有些歪斜。
还有的沾着油渍。
每一张薄薄的信纸。
都藏着一个人的日子。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
那个认不全批注的自己。
那时若有人告诉她。
她写出的那些字。
会被这么多人看见。
她一定不敢相信。
可如今,信就在眼前。
一封封,压得桌面发沉。
苏黛黛重新提起笔。
“她们肯写信来。”
“我就该一封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