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军区一起铺开？”苏黛黛接过文件，先看见右下角鲜红的公章。
周敏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脸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
“省军区后勤部已经批了。明天上午考察组过来开会，下午实地看基地和作坊。李主任让我告诉你，这次文件里写得清楚，要以咱们互助组为样板，先在三个军区试点。”
苏黛黛把文件从头看到尾。遇到不熟悉的字，她便停下来问周敏。短短两页纸，她看了足足一刻钟。
几年前，她连账本上的数字都认不全。如今，这份盖着公章的文件里，一行行写的都是她和军嫂们摸索出来的办法。
霍承洲接过文件看了一遍，视线落在会议时间上。
“明天我送你过去。”
“开会就在后勤处，走路用不了一刻钟。”苏黛黛将文件收好，抬眼看他，“你难得休息一天，在家照看念念。我去露个面，剩下的参观有周敏安排。”
周敏赶紧解释：“考察组点名要黛黛全程接待。他们还带了照相机，要把种植、养殖和作坊都拍下来。光靠我介绍，怕有些问题说不透。”
霍承洲眉头微沉。
苏黛黛看出他在担心什么，语气也软了些。
“念念已经满月，我身子恢复得好。明天只走一圈，不搬东西，也不进冷库。你若还不放心，中午把孩子抱过来，我喂完奶再陪考察组去基地。”
霍承洲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霍念正攥着小拳头睡觉，脸蛋比刚出生时白净了许多。
“上午我送你，下午让赵勇把车开过去。你若觉得腰酸，参观就停下，别为了面子硬撑。”
周敏听得想笑，又怕这位首长看过来，只好低头整理文件。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后勤部的考察车准时停在互助组门口。
这次来的共有六个人。为首的梁组长四十多岁，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干部服，手里夹着一只黑皮本。同行的干事扛着照相机，一下车便对准了互助组门口的木牌。
会议室里摆着搪瓷缸和几碟自家炒的南瓜子。梁组长坐下后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拿出正式文件。
“省军区研究了你们上报的六本指南，决定先在红旗军区、青山军区和临江军区设立军属服务试点。苏黛黛同志，你们这套办法能落地，能解决实际难处，后勤部很重视。”
苏黛黛没有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梁组长，办法是大家一起试出来的。种菜要懂地的人管，养鸡有专门的小组，账目和分配也由周敏负责。我最早只是想让没有工作的军嫂挣点补贴，后来人多了，才一点点定下规矩。”
“能把零散的人组织起来，这就是本事。”梁组长翻开黑皮本，“我今天不只看成果，还要看你们怎么分工。其他军区条件不同，照搬一套空架子没有用。”
苏黛黛点头应下，领着众人去了后山的种植基地。
几年前那片荒地如今已分成整齐的菜畦。秋白菜长得结实，萝卜缨子绿油油的，地头立着木牌，上面写着负责人、播种日子和预计收成。
一名考察干事蹲下看了看土，语气里带着意外。
“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利用空地种些菜，没想到连轮种表都有。这个表是谁定的？”
“先由有经验的军嫂商量，再请后勤处的农技员改。”苏黛黛指着地头的水沟，“这里原先一到雨天就积水，头一年烂了半畦白菜。后来我们才把排水也记进指南。书上写得再好，落到地里还得一遍遍试。”
照相机的快门响了几次。
到了养殖区，鸡舍刚打扫过，食槽和水槽分开放置。负责养殖的陈嫂子拿出记录本，上面记着每天用料和产蛋数量。
梁组长翻看几页，忽然问道：“鸡蛋紧俏，若有人私下多拿几个，你们怎么处理？”
陈嫂子先看向苏黛黛，见她示意自己回答，便挺直了腰。
“每天入库都由两个人清点。破损的蛋当场登记，月底按工分分配。真有人坏规矩，头一回扣工分，第二回停一个月。规矩早就贴在墙上，谁也不能说不知道。”
梁组长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笔。
他原本还担心，这种由军嫂自己管起来的互助组，离开苏黛黛便会乱。一路看下来，他才发现各处都有负责人。苏黛黛站在旁边很少抢话，被问到关键处才补充两句。
这份分寸，比她会做多少事更难得。
最后一处是加工作坊。
屋内摆着洗净的玻璃罐，案板和菜刀按编号归位。两名军嫂正在腌秋菜，盐和菜都用秤称过。角落的账板写着本月原料、成品和送往食堂的数量。
年轻干事看见一排酱菜，忍不住问道：“这些都供应军区食堂？”
“先保食堂和家属院，多出来的按后勤处审批的渠道送去供销点。”苏黛黛打开一本出库册，“每一笔都有单据。咱们做互助组，不能为了多挣几块钱碰政策的线。”
梁组长看了她一眼，神色更加满意。
拍完最后一张照片，考察组回到办公室。众人核对资料时，梁组长特意让周敏单独讲了一遍账目流程。
周敏起初有些紧张，讲到熟悉的地方便稳了下来。她把工分、分红和困难军属的临时补助说得清清楚楚，还拿出三年前与今年的账本作对照。
考察组的人走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黛黛，刚才梁组长问得那么细，我还以为他不满意。”
“真想推广，才会问清楚。”苏黛黛给她续了热水，“这不是来看看热闹。三个军区真照着做，哪一处出了问题，都会回来查指南。”
门外传来脚步声。梁组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张印着红字的通知。
“苏黛黛同志，还有一件事刚才没当着大家宣布。下个月省城召开全军后勤创新表彰大会，后勤部决定为你申报个人荣誉。”
苏黛黛接过通知，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梁组长笑着伸出手。
“这次请你去省城，不是作经验介绍。你是去领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