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心忙你的”这句话说得轻松,第二天一早,苏黛黛便发现霍承洲根本没法安心。
天还没亮,他先把水缸挑满,又将灶边的煤球码得整整齐齐。院墙下结了薄冰,他拿铁锹铲了两遍,连井边那条路都撒上炉渣。
苏黛黛披着棉袄出来时,霍承洲正弯腰检查晾衣绳。
“绳子松了,我重新系一遍。你以后晒衣服别踩凳子,够不着就等小川回来。”
“我才怀两个月,胳膊还好好的。”苏黛黛走过去,伸手拽了拽绳子,“霍副司令员,你今天第一天接新职务,再不走就该迟到了。”
霍承洲看了一眼手表,仍没动。
“早饭吃了多少?”
“一碗小米粥,半张鸡蛋饼。你坐在对面盯着,我少吃一口都瞒不过你。”苏黛黛替他扣好军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压低声音,“大夫说这一胎很稳,你别把自己弄得比我还紧张。”
霍承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冰凉的手塞回袖口。
“上次你也是头几个月没事,到了后面才腿肿、抽筋。经验多了,才知道该防着什么。”
说完,他又进厨房看了一遍炉火,确认小川会添煤,才提起公文包出门。
小川端着碗站在门边,看着父亲走远,神情很是赞同。
“爸说得有道理。妈,你今天去互助组只能看账。中午我放学去接你,路上有冰,你一个人走不稳。”
苏黛黛接过他的碗,有些无奈。
“你上午还有课,放学先吃饭。互助组离家才几步路,我走了多少年,哪能因为怀孕便不认路?”
“认路也会摔。”小川将她要端的粥锅抢过去,“你答应过不逞强,不能才过一天就反悔。”
小薇给霍安擦完嘴,也跟着帮腔。
“妈,小川哥说得对。老师说答应别人的事必须做到,你昨天答应我们会小心。要是你不听,我们晚上就告诉爸。”
霍安听见“告诉爸”,赶紧从凳子上滑下来。他抱起苏黛黛的搪瓷杯,迈着小短腿送到她面前,杯里的水晃出去小半。
“妈妈喝水,喝完坐着。安看妈妈,不让妈妈搬煤。”
苏黛黛低头看着裤腿上溅到的水,又看看儿子郑重的小脸,想板起脸都难。
“成,你们四个合起伙来管我,我听还不行吗?不过安安先把抹布拿来,地上的水要擦干净,不然真正要摔跤了。”
霍安赶紧去够灶台边的抹布。小薇怕他碰到热锅,跟在后面护着。小川收拾碗筷时,还不忘将苏黛黛常用的小竹篮藏到柜顶,免得她顺手拎着去买菜。
到了互助组,周敏也没给她碰重活的机会。办公室里添了一张软垫,搪瓷缸里泡着大枣,连账本都提前搬到了桌上。
苏黛黛翻到一半,忍不住抬头。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商量过?家里三个孩子盯着,霍承洲出门前要念一遍,到了这里还有你。我现在多走两步,都有人问累不累。”
周敏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霍首长没找我,是我们自己怕了。你上次怀安安,到了七个月还敢往仓库钻。这回谁都长了记性,你就老实些。”
“我今天只看账,连算盘都是你打的,还不够老实?”
“那就继续保持。”周敏将核好的数目推过去,“你负责找错,别的不用管。下午三点一到,我亲自送你回家。”
苏黛黛嘴上嫌她们紧张,心里却暖融融的。上一胎时,互助组刚起步,少了她便容易乱。如今每个小组都有负责人,周敏连供货验收都能独自处理,她终于有了慢下来的底气。
这次孕吐也比上回轻。除了闻不得油烟,早晨偶尔犯恶心,饭量并没有少多少。
霍承洲却把每一次不舒服都记得清楚。
某天半夜,苏黛黛翻身时小腿抽了一下。他很快坐起来,开灯替她揉腿,第二天便从卫生所问来一张注意事项。
纸被贴在堂屋墙上,字写得方方正正。
小薇站在凳子上念:“每天喝一杯豆浆,适量走动,腿抽筋时轻轻揉,不能使大劲。”
苏黛黛看向正在剥豆子的霍承洲。
“我才抽了一回,你就准备天天磨豆浆?家里黄豆也要票,孩子们正长身体,别全留给我。”
“大家一起喝。”霍承洲把坏豆挑出去,语气不容商量,“后勤食堂每周能匀两次豆渣,我让赵勇带回来,掺玉米面做饼。”
小川听完,已经把石磨刷干净。
“以后磨豆浆算我的活。我早起半个钟头,不会耽误上学。”
“你们父子两个真是一个脾气。”苏黛黛按住他的肩膀,“早觉不能少。豆子提前泡好,早上我推半圈磨也累不着。”
小川还想争,霍承洲先开了口。
“周日磨一次,多煮些放着。平时不用天天喝。你妈能做轻活,不能把她当病人。”
苏黛黛满意地点头,霍承洲却又补了一句:“推磨不算轻活,她不能碰。”
天气渐渐暖起来,院墙根下的枣核终于冒出两点嫩芽。苏黛黛肚子显怀后,三个孩子的保护更细致了。
小川放学先拎煤、挑水,做完功课再去院里摘菜。小薇学会哄霍安,弟弟闹着要妈妈抱,她就拿出彩笔陪他画小鸡。霍安也像是听懂了家里的叮嘱,再想往苏黛黛怀里扑时,会在两步外停下来,只抱住她的膝盖。
这日下午阳光很好,苏黛黛搬了把藤椅坐在院里。
小川蹲在菜畦边摘菠菜,把黄叶一片片掐掉。小薇坐在小板凳上唱新学的儿歌,唱错了词也不在意。霍安拿着木头汽车,在她脚边爬来爬去,玩累了便举起搪瓷杯。
“妈妈喝水。妹妹也喝。”
苏黛黛接过杯子,笑着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