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区后的第二天，苏黛黛一早就去了互助组。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周敏正埋头核对账本。桌边摞着六七张出货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听见脚步声，周敏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放下笔。
“你可算回来了。房子和地都办妥了？苏建国有没有闹事？”
“手续全办完了，老宅也修了一遍。”苏黛黛脱下围巾，把带回来的晒枣放到桌上，“他想让我减赔偿，我没答应。话已经说清，以后各过各的。”
周敏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气色比走之前还好。我原本担心你回去一趟，又要难受好些日子。”
苏黛黛坐到她旁边，翻开出货记录。
“该拿的拿回来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心里没了悬着的事，人自然轻松。先说组里的情况，食堂这几天有没有退货？”
周敏见她确实放下了，便把账本推过去。
“没有退货，面食组反而多接了两百斤馒头的单子。不过面粉供应有点紧，后勤说下个月的计划量要少一成。我正愁怎么安排，总不能接了单又交不出东西。”
苏黛黛逐页看完，拿笔在其中三项上画了圈。
“食堂的日常供应不能减。家属院零卖的点心先停两个品种，把细粮省下来。窝头里掺一成红薯面，味道调好，成本还能降一点。”
周敏担心地问：“以前也有人掺红薯面，做出来发硬，食堂未必愿意收。”
“红薯面先用温水烫，白面后放。今天下午做一笼样品，我亲自送给李主任尝。味道过关再改配方，不让人觉得咱们偷工减料。”
几句话下来，困了周敏两天的问题便有了方向。
她拿起笔记录，心里也踏实了。
“你走这一趟，办事比以前更利落了。换作从前，你得把每家的需求都顾一遍，自己熬到半夜想办法。”
苏黛黛笑了笑。
“有多少面做多少事。总想着让所有人满意，最后只会累坏自己。咱们把原因写在供货栏，谁有意见就来办公室说。”
上午开会时，苏黛黛把新的配料安排讲清楚，又调整了面食组的轮班。
有军嫂担心少做点心会影响工钱，她没有用组长身份压人，而是把面粉计划和食堂订单摆在桌上，让大家自己看。
“点心利润高，可用粮也多。食堂的馒头窝头关系到战士们日常吃饭，必须先保这一头。红薯面的新配方要是成了，省下来的钱照样算进大家分红。”
几个原本有意见的人听完账目，也不再争。
陈红梅拍着桌子说道：“黛黛安排得明白，咱们按她说的干。以前家里缺粮，红薯面照样能吃，就看怎么做得松软。”
苏黛黛当场带着大家试配方。
温水烫面，加一点老面引子，再把白面慢慢揉进去。第一笼出锅后颜色稍暗，掰开却松软，带着红薯的甜味。
周敏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要是配咸菜，比纯白面的还香。面粉省下来，食堂也不会挑。”
苏黛黛把准确比例记在纸上，让识字的军嫂各抄一份。
“以后配方都留下记录。只靠我一个人记，哪天我不在，大家又得重新试。咱们办互助组，得让每个人都学会。”
她说这话时神情舒展，眉眼带笑。过去遇到供应紧张，她总担心哪一头照顾不到，如今会先抓最重要的事，也敢把责任分给别人。
傍晚回家，院子里晒着洗净的床单和孩子们的衣服。
小川带霍安在墙边挖坑，小薇捧着枣核蹲在旁边指挥。
“再往左一点，那里能晒到太阳。坑别挖太深，老师说种子埋深了长不出来。”
霍安拿着小铲子，挖得满脸是土。
“种枣树，给妈妈吃枣。”
苏黛黛走过去，瞧见小川已经挖了三个坑，忍不住问：“一颗枣核还不够，你们要种几棵？”
小川放下铁锹。
“小薇说怕一棵长不出来，多种几个稳妥。真全长出来了，就移两棵到大院后面。”
“想得挺周到。”苏黛黛替霍安擦掉鼻尖的泥，“种完要洗手，谁把泥带进屋，晚上谁擦地。”
三个孩子齐声答应，继续围着小土坑忙活。
苏黛黛进屋和面，做了一锅白菜肉馅饺子。霍承洲回来时，饺子刚下锅，窗户上蒙着白白的热气。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孩子们在院里争论哪颗枣核先发芽，苏黛黛一边收晾干的衣服，一边轻声哼着歌。她身上穿着浅蓝色棉袄，抬手够床单时，衣摆随着动作扬起一点。
她以前也会笑，却很少这样松弛。
老家的事情像一根藏在心里的刺。平日碰不到，一旦提起苏家村，她的眼神总会暗下来。如今那根刺拔了，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苏黛黛抱着衣服转身，才发现他站在门边。
“回来怎么不进屋？饺子马上熟，你先带安安去洗手。他今天种枣树，差点把自己也埋进土里。”
霍承洲接过她怀里的衣服。
“互助组今天顺利吗？”
“解决了面粉供应的问题，还试了红薯面窝头。明天送去食堂，要是李主任点头，下个月的订单就不用减。”
苏黛黛说起工作时眼睛明亮，语气里带着笃定。霍承洲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父母坟前说的那些话。
她说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院子里，小薇催着霍安去洗手。小川收起铁锹，还在枣坑旁插了三根小木棍，防着人踩到。
霍承洲低头看向苏黛黛。
这些年她吃过太多苦，刚进霍家时小心翼翼，连多用一点白面都怕遭人嫌。后来有了霍安，她怀孕生产，照顾孩子，还没有放下互助组的事。
他原以为三个孩子已经足够。
可这一刻，看着她站在烟火气十足的院子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如果她愿意，他想和她再要一个孩子。
一个眉眼像她，会在这个院子里跟着哥哥姐姐长大的孩子。
这个念头来得太清晰，霍承洲自己都愣住了。
苏黛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霍承洲，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抱着衣服的手臂不自觉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