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把这里变成一片绿洲。”
第一批鸡苗送到那天,天刚蒙蒙亮。
二十只黄绒绒的小鸡挤在竹筐里,叫声细碎。
周敏蹲在筐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黛黛,这么小的东西,碰一下不会坏吧?”
“鸡苗又不是纸糊的,你托着肚子拿。”
“这只怎么闭着眼,是不是病了?”
“刚走了山路,挤累了,先喂点温水。”
王桂花端来浅口木盘。
“水里要不要加盐?”
“加一点糖,别加盐。”
“鸡也喝糖水?”
“补点力气,缓过来再喂食。”
苏黛黛把小鸡一只只检查过去。
脚爪有力,绒毛干燥,脐口也收得不错。
最后一只精神弱些,她单独放进垫了棉絮的小筐。
周敏立刻问。
“这只怎么办?”
“先保温,两个时辰后再看。”
“要是养不活呢?”
“尽力养,真不成就记损耗。”
周敏蹲在小筐边,半步不肯离开。
“它既然进了咱们组,就不能第一天没了。”
“那你守着,别拿手一直摸,会着凉。”
鸡苗入舍后的头三天,养鸡组分成两班轮流照看。
白天看温度和饮水,晚上还要查两次鸡舍。
周敏第一晚值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苏黛黛。
“妹子,我一晚上爬起来五回。”
“不是让你查两次吗?”
“我怕它们冷,又怕煤炉冒烟,哪里睡得着。”
“鸡舍通风口留着,炉子离围栏也远,不会出事。”
“那只弱鸡能站起来了,还抢了两口米糠。”
苏黛黛听完也松快了。
“能抢食就有希望,给它单独添一顿。”
刘翠送鞋样过来,听见这话笑得直拍腿。
“周敏,你养自家孩子都没这么细吧?”
“我家孩子冷了会说,鸡能跟我开口?”
“它会叫啊。”
“叫得都一样,我哪知道它是饿还是冷。”
苏黛黛领着几人进了鸡舍。
“饿了会围着食槽转,冷了会挤在一起,热了就张嘴散开。”
“鸡粪太稀,多半是水或者食有问题。”
王桂花蹲下来观察半天。
“这几只挤着,是不是冷?”
“看看煤炉温度,再摸地面,别只看鸡。”
周敏伸手摸过草垫。
“地面有点潮。”
“换干草,靠墙那里再垫高些。”
“我去抱草。”
“别全换,留一半旧草,免得温度落得太快。”
养了七天,二十只鸡苗全活了下来。
周敏特意用红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
“二十只,一只没少。”
钱春花翻了翻账。
“米糠用了六斤,比原计划多半斤。”
“弱鸡单独加餐,其他鸡食量也比估计的大。”
苏黛黛看完记录。
“先别减量,长身体的时候,省这点不划算。”
“那饲料成本会往上走。”
“食堂的碎菜叶和豆渣利用起来,米糠就能少些。”
钱春花合上账本。
“我下午去跟孙师傅谈,菜叶每天留多少,得有个数。”
周敏忍不住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像互助组的人了。”
“我本来就是管账的。”
“以前谁一口一个赔了怎么办?”
“账都归我管了,我不盼它好,难道盼自己赔钱?”
钱春花说完,抱着账本先走。
周敏盯着她的背影笑。
“嘴还是硬,人倒肯干了。”
苏黛黛把鸡舍门扣好。
“肯干就行,嘴硬又不耽误记账。”
半个月后,小鸡身上的黄绒褪了不少。
活动场放开,它们便追着菜叶满地跑。
孩子们每天放学都要来围栏外看。
小薇趴在木栏上,指着最肥的一只。
“妈,这只是我的。”
“互助组的鸡,怎么成你的了?”
“因为它最好看,我每天都跟它说话。”
小川站在旁边拆台。
“鸡根本听不懂。”
“它听得懂,我叫小黄,它就看我。”
“二十只全是黄的,你叫谁都看你。”
小薇气得鼓起脸。
“哥,你今天不许看我的鸡。”
苏黛黛把她从围栏边拉回来。
“别把手伸进去,小心啄你。”
“妈,它们什么时候下蛋?”
“还早,得长成大鸡。”
“那我要等多久?”
“等到天气冷了,差不多就能看见蛋。”
养鸡看起来简单,真做起来,麻烦一点没少。
进入第三周,有几只鸡开始拉稀。
周敏发现后,抱着记录本就冲进苏家。
“黛黛,出事了,有四只鸡粪不对。”
“今天喂了什么?”
“米糠,豆渣,还有食堂送来的白菜叶。”
“白菜叶洗过没有?”
“孙师傅说洗过。”
“鸡舍里有没有生人进去?”
“上午几个孩子去看过,没进围栏。”
苏黛黛拿上外套便往基地走。
四只鸡精神还行,食欲却差了些。
她检查食槽,在角落翻出几片发酸的白菜叶。
“菜叶坏了,天气暖,中午送来不能放到晚上。”
周敏把坏菜叶全捡出来。
“怪我,我以为没馊就能喂。”
“现在发现不晚,先停豆渣,喂干料和清水。”
“要不要找兽医?”
“先隔开观察,今晚还拉就找。”
钱春花拿着账本赶来。
“这一批坏菜叶记谁的责任?”
“养鸡组验收没查,组里担。”
周敏没有推脱。
“记我,我是负责人。”
“记组里,不记你个人。”
苏黛黛把食槽冲洗干净。
“制度是为了防懒散,不是出了问题就抓一个人赔。”
第二天,四只鸡恢复了进食。
这件事以后,养鸡组定了验收规矩。
送来的菜叶当天检查,当天用完,剩下的一律堆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小鸡长成了半大鸡。
入冬前,二十只鸡只损耗了一只,另外十九只精神十足。
军嫂们给鸡舍糊严了北窗,又备好过冬的干草。
第一个鸡蛋出现时,是王桂花值早班。
天还没亮,基地里便传出她的大嗓门。
“下蛋了,真下蛋了,你们快来!”
周敏鞋都没提好便跑出来。
“在哪儿?别踩着,谁都别乱走。”
“在草窝里,我还没敢拿。”
“你喊这么大声,鸡都叫你吓坏了。”
“我头回看见咱们自己养的鸡下蛋,能不喊吗?”
苏黛黛赶到时,鸡舍门口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小薇钻在人缝里,急得直跳。
“妈,给我看看,我也要看。”
周敏用双手捧着那枚鸡蛋,走得比端热油还慢。
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
钱春花拿秤称了称,又在账本上记下日期。
“第一枚,四钱多。”
刘翠伸出手,又不敢碰。
“这蛋卖了能有几分钱?”
“第一枚不卖。”
周敏把鸡蛋递给苏黛黛。
“黛黛,这是你带着我们养出来的,你拿回去给小安蒸蛋。”
苏黛黛没接。
“鸡是大家轮流照看的,这蛋也归大家。”
“一个鸡蛋,十九家怎么分?”
王桂花想了半天。
“要不煮熟了,一人咬一口?”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钱春花也忍不住笑,赶紧护住账本。
“你们别挤,蛋掉了,谁都吃不着。”
苏黛黛拿来一个小竹篮,垫上干草。
“第一枚蛋留着,摆在互助组办公室。”
“等攒够二十枚,再按规矩入账分配。”
周敏把蛋放进篮子,眼圈慢慢红了。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地,谁能想到真能养出鸡蛋。”
鸡舍里又传来一阵咯咯声。
王桂花探头往草窝里看,随即抬手招呼众人。
“别光看第一枚,里头好像还有一枚!”
苏黛黛望着围在竹篮边的军嫂们,伸手把鸡舍门推开。
“都让一让,咱们进去捡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