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
苏黛黛瞪了霍承洲一眼,手里还捏着擦灶台的抹布。
“在自己家,不算。”
霍承洲走过来,把她沾着油灰的袖口往上折了两道。
“马科长来找你,我总不能捂着耳朵。”
“那你躲在门后干什么,光明正大听不行?”
“怕打断你谈正事。”
这人说得一本正经,手却没松,还顺便替她擦掉了脸颊上的面粉。
“霍首长,你调过来才几天,倒学会说好听话了。”
“跟你学的。”
苏黛黛没忍住笑,抹布朝他手背拍了一下。
“少来,去看着小安,我得把明天教食堂的菜单写出来。”
“你写?”
霍承洲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没揭她文化底子的短。
苏黛黛把铅笔递到他手里。
“我说,你写,夫妻搭配,省时省力。”
“使唤得挺顺手。”
“那当然,你是我男人,不使唤你使唤谁?”
霍承洲接过铅笔,背脊都比刚才直了些。
第二天八点,苏黛黛准时到了食堂。
孙师傅领着三个炊事员站成一排,连围裙都换了干净的。
“嫂子,今天先学什么?”
“先学怎么熬粥,怎么发面,再学一锅白菜做三种味道。”
一个年轻炊事员挠挠头。
“粥还用学?米往锅里一扔,煮开不就成了?”
“照你这么说,衣服泡水里也算洗过了。”
门口传来一声笑,几个进来打饭的战士也跟着乐。
年轻炊事员红了脸。
“嫂子,那您说,粥咋熬才好喝?”
“米先淘两遍,泡半个钟头,水开了再下锅,锅开后转小火。”
苏黛黛用木勺搅了两圈。
“别拿勺子追着米粒跑,越搅越碎,最后可不就成刷锅水了。”
孙师傅连连点头。
“我说咱们那粥怎么总发黏,原来是搅多了。”
“馒头也一样,面没醒够,急着上锅,蒸出来能不砸脚?”
“嫂子,您别说了,我这张老脸快没地方放了。”
“我不是笑话你们,我是来教法子的。”
苏黛黛揭开面盆上的湿布,伸手按了一下面团。
“做饭靠经验,也靠琢磨,肯学就不晚。”
三天后,食堂的粥稠了,馒头松软了,白菜也不再只有酱油味。
到了第五天,孙师傅已经能自己炒出一锅像样的白菜炖粉条。
马科长拿着饭盒,蹲在后厨门口吃了两碗。
“嫂子,这肉还是原来那些肉,怎么吃着多了?”
“切薄一点,先煸出油,再跟菜一起炖,锅里有肉香,人人都能沾着。”
“这一招好,预算没加,战士们还吃得高兴。”
“光高兴不够,训练量大,肚里也得有油水。”
苏黛黛指了指后厨外的空地。
“泔水别倒,菜帮子也别扔,能不能养几头猪?”
马科长捧着饭盒站起来。
“能倒是能,可谁来养?”
“先别急,我去问问家属们。”
当天傍晚,周敏拎着一把小葱过来了。
“黛黛,食堂那边可把你夸上天了。”
“先别夸,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个。”
桌上摆着三只小碟,装的是苏黛黛刚腌的萝卜条。
周敏夹了一根,咬得嘎嘣响。
“脆,酸里带甜,还有点辣,拿馒头换我都乐意。”
“你别光顾着吃,帮我叫几位嫂子来,我教她们腌菜。”
“你又要忙什么?”
“这边冬天长,新鲜菜难存,趁秋菜下来,多腌些才不愁吃。”
不到半个钟头,小屋里便挤进来八九个军嫂。
井台边议论过苏黛黛的王桂花也来了,站在门边不肯往里坐。
“霍家嫂子,我就是来看看,可不是来占你便宜。”
苏黛黛给她让开位置。
“方子摆在桌上,谁愿意学谁就学,谈不上占便宜。”
刘翠捏起一根萝卜条,嘴上还不肯服软。
“这不就是腌萝卜吗?谁家不会做?”
周敏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会做,你倒别吃第三根啊。”
屋里笑成一片,刘翠赶紧把手收回去。
“我替我家孩子尝的,他爱吃这个。”
“行,那就多学两遍,回家做给孩子吃。”
苏黛黛把盐和醋摆出来,一样一样讲分量。
“萝卜洗过后要晾干,坛子也不能带生水,不然容易坏。”
王桂花听得认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教给我们,不怕我们学会了,抢你的名头?”
“能让大家多吃一口菜,名头算什么?”
苏黛黛把辣椒面倒进碗里。
“再说了,我一个人能腌几坛?大家都会,整个家属院才不缺菜。”
王桂花不吭声了,回去时却把步骤记得最全。
腌菜的事才教完,苏黛黛又盯上了家属院后面的荒坡。
坡上石头多,土层薄,前两年种过菜,没收多少就荒了。
钱科长的爱人钱春花听说后,专门过来看了一趟。
她穿着藏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齐整,说话也带着几分拿腔拿调。
“霍家嫂子,这片地以前试过,白费力气。”
“我看过土,先种土豆和萝卜能成。”
“家属们都有孩子,谁有工夫陪你折腾?”
“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钱春花看了看围在苏黛黛身边的军嫂。
“话说得轻巧,收成不好,大家找谁?”
“找我。”
苏黛黛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拿手指捻开。
“不过地还没种,钱嫂子怎么认定收成不好?”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比你清楚。”
“那更好,您熟悉水路,正能帮我们挑块方便浇水的地方。”
钱春花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可没说要参加。”
“您不参加也没事,等收了土豆,我给您送一篮子尝尝。”
周敏背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钱春花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我等着看你能种出什么。”
等人走远,周敏才笑出声。
“黛黛,你是真会堵人,她想给你下马威,倒叫你安排上活了。”
“她熟悉这里,我说的也是实话。”
“你还真想请她帮忙?”
“她肯帮最好,不肯帮,咱们自己找水源。”
苏黛黛招呼众人蹲下来,把手里的土摊开。
“你们看,这地表面贫,往下两寸还有湿气,先把石头捡了,再施底肥。”
王桂花听得发愁。
“肥料从哪儿弄?后勤也不可能白给。”
“各家的草木灰攒起来,食堂的菜叶烂叶堆肥,山脚还有腐叶土。”
“这些东西真能种菜?”
“能不能,咱们做了才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食堂伙食一天比一天像样。
十几户军嫂也把自家腌菜坛子摆了起来。
荒坡上的石头被捡出三大堆,土翻过一遍,还挖好了排水沟。
原先站在井台边看热闹的人,渐渐也拿着锄头来了。
刘翠干活最快,嘴却仍旧不肯闲着。
“我可不是佩服你,我是闲着没事。”
周敏把一筐石头放到她脚边。
“你闲得挺勤快,太阳没出来就到了。”
“我家那口子说食堂的菜好吃了,非叫我跟着学,我能怎么办?”
“你男人还能管得了你?”
“去去去,你少挤对我。”
苏黛黛递给刘翠一碗水。
“别争了,喝口水,再把西边那一垄理出来。”
刘翠接过碗,喝完抹了抹嘴。
“苏指导员,你说种萝卜,真能长出来?”
“只要别偷懒,入冬前能吃上。”
“那我再翻两垄,我家三个孩子,吃得多。”
太阳落下山时,荒坡已经有了田垄的模样。
周敏坐在石头堆上,裤腿沾满泥,手掌也磨红了。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军嫂,忽然握住苏黛黛的手。
“妹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军嫂,以前我们这儿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你一来就不一样了。”
苏黛黛望着翻开的土地,胸口热乎乎的。
她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却也没再把那点骄傲往下按。
“我一个人可不成,大家一起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