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军装的人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肩上扛着三颗星,小跑着迎上来。
霍首长,欢迎!我是后勤参谋刘和平,奉命来接您一家。
霍承洲下了车,和他握了握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和平往车里张望了一眼,看见苏黛黛抱着孩子,赶紧伸手去帮忙,嫂子,我来——
不用,我自己能行。苏黛黛侧身下车,把还在睡的小安递给小川,自己再把小薇抱下来。
刘和平搓了搓手,有点局促,首长,宿舍那边已经收拾过了,不过条件确实比红旗军区差了点,您看——
先过去看吧。霍承洲说。
卡车沿着黄土路往里开了五分钟,在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停下。
刘和平指着最东头那间,这是给首长安排的,两室一厅,是咱们这儿最大的了。
苏黛抬头看了一眼。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半,窗户玻璃有一块裂了道缝,用胶布贴着。墙角的水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突的砖。
院子里连棵树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黄土。
小薇拽着她的衣角,仰头小声说,妈,这个房子好旧。
嗯,是旧了点。苏黛黛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没关系,妈收拾收拾就好了。
推开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有几块还起了皮。两间卧室各放了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的草席。
客厅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暖气片是有的,苏黛黛伸手摸了摸——冰的。
这暖气……
刘和平在后面接话,这个季节还没到供暖期,得再过半个月。不过说实话,就算供了暖,咱们这边的锅炉老化,温度上不去,屋里也就十来度。
十来度。
苏黛黛在心里算了一下——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山区,屋里只有十来度。
她看了霍承洲一眼。
霍承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黛黛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在想:不该把她和孩子带来。
刘参谋。苏黛黛开口了。
嫂子您说。
有石灰粉吗?
刘和平愣了一下,
石灰粉。刷墙用的。还有,没有多余的木板?我要打几块隔板。报纸有没有?糊窗户缝用。
刘和平的嘴张了张,有……后勤仓库里应该有。
那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再借我一把锤子、几根钉子、一卷铁丝。
嫂子您这是——
收拾房子。苏黛黛挽起了袖子,这屋子住人之前,得先把墙刷了,窗户糊严实了,地面的坑填平了。不然孩子小,磕了碰了不好。
刘和平看她,又看看霍承洲。
霍承洲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
刘和平一溜烟跑了。
苏黛黛转身看着屋子,双手叉腰,行了,开工。
你歇一下再弄。霍承洲皱了皱眉,路上颠了一天。
歇什么歇,天黑之前得把孩子们的床铺好。小安晚上不能睡凉床板。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先把车上的行李箱搬进来,打开那个装被褥的大包袱,抖开棉被铺在床上。
小川,你去院子里找块平的石头,我垫桌脚。
小川二话不说跑出去了。
小薇,你帮妈把那个包里的抹布拿出来。
好嘞!
霍承洲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脱了外套,我来搬箱子。
一家人一齐动手。
刘和平很快带着东西回来了。石灰粉、报纸、锤子、钉子、还有一捆铁丝和几块边角木板。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黛黛爬上凳子糊窗户缝,目瞪口呆。
嫂子,这活儿我来——
不用,你帮我扶着凳子就行。苏黛黛把报纸贴上去,糨糊是她用面粉临时调的,粘得严丝合缝。
一个下午。
窗户缝糊好了,不透风了。
墙上最难看的那几块脱落处用石灰补了,虽然颜色深浅不一,但至少平整了。
地面的坑用碎砖渣和泥填上了,踩上去不再磕脚。
两间卧室的床铺好了被褥,小薇那边还多垫了一层棉花,暖和。
客厅里,方桌擦干净了,上面铺了一块从红旗军区带来的蓝格子布。那台墨绿色收音机摆在桌角,旁边放着小薇的缺耳朵布兔子。
窗台上那盆吊兰也安了新家,虽然叶子蔫了,但浇了水应该能缓过来。
傍晚时分,苏黛黛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妈,好香。小薇趴在桌边,闻着锅里飘出来的味道。
苏黛黛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汤面,卧了四个荷包蛋。
来,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铺了蓝格子布的方桌前。热气腾腾的面汤映着昏黄的灯光。
小薇吸溜了一大口面,妈,这个面跟家里的味道一样。
本来就是妈做的,能不一样吗?
可是房子不一样了呀。
房子不一样,人一样就行了。
小薇想了想,点头,也对。
小川闷头吃面,吃完了才抬头说了一句,妈,明天我帮你把院子里的土平一下。
小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安静地睡着,并不知道自己换了个家。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
苏黛黛把碗洗了,回到卧室,看见霍承洲坐在床边,正盯着她挂在墙上的那幅小薇画的全家福。
画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五个人——一个高大的,一个圆圆软的,两个中等的,一个最小的。底下用蜡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家。
苏黛黛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霍承洲没回头,声音低的,你累不累?
还行。比当年刷苏建国家那三间大瓦房轻松多了。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沉。
苏黛黛。
有你在,到哪里都是家。
苏黛黛怔了一下,笑了,伸手擦了擦额角还没干透的汗,行了,别煽情了,我还得去把明天的面发上呢。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霍承洲的掌心滚烫,指节扣得紧紧的。
明天再发。
明天来不及——
明天再发。他重复了一遍,把她往回拉了一步,今天先歇着。
苏黛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的一丝心疼,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吧。她坐回来,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什么硬仗?
苏黛黛的嘴角翘了起来,眼里有光。
这个军区的食堂,我路过的时候闻了一下——那菜炒得,连猪都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