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勇那张嘴先传出去的。
苏黛黛还没来得及跟合作社的嫂子们正式开口,第二天一早去菜地的路上,张婉茹就红着眼圈拦住了她。
黛黛,你真要走?
苏黛黛看见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谁跟你说的?
还能有谁,赵勇那大喇叭,昨晚在食堂跟人说的,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苏黛黛叹了口气,我还想找个时间正式跟大家说呢。
张婉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霍承洲调去第二军区,下个月十五号报到。
张婉茹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苏黛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婉茹,又不是生离死别,坐车大半天的路——
大半天的路还叫近?张婉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想吃你做的辣子鸡了怎么办?想跟你唠嗑了怎么办?
那你就坐车来找我啊。
你说得轻巧。张婉茹擦了把眼睛,第二军区那个鬼地方,听说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你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啊,嫁鸡随鸡。
你还笑!
苏黛黛拉着她往菜地走,走吧,先干活,回头我跟大家一起说。
到了菜地,嫂子们已经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了。
看见苏黛黛来,陈红梅第一个迎上来,苏指导员,听说你要调走了?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真的假的?
霍首长升了?
第二军区?那地方可偏呢。
苏黛黛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圈熟悉的脸,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两年了,从一开始被人指点点的那个保姆,到现在这些嫂子们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人。
这份情分,沉甸甸的。
是真的。苏黛黛开口了,霍承洲接了调令,去第二军区任副司令。我跟孩子们一起过去。
一阵沉默。
然后陈红梅说了句大实话,那咱们合作社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黛黛早就想好了这事,合作社不会散。模式已经跑通了,有手册,有流程,换谁管都一样。
换谁管也不一样。张婉茹闷声说,没有你拿主意,我们心里没底。
婉茹,你别小看自己。苏黛黛看着她,这一年你跟着我做了多少事?腌菜的配方你比我还熟,排班表你闭着眼都能列——
那不一样,我就是个干活的,拿不了大主意。
陈红梅呢?苏黛黛转头看向陈红梅,红梅姐,账本一直是你管的,每个月收支清楚楚。
陈红梅被点了名,有点慌,我,我管个账还行,让我统筹全局——
没让你一个人扛。苏黛黛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本子,这是我这几天赶出来的。合作社全年操作手册,从春播到秋收到冬储,每个月该干什么,全写了。
她翻开本子,陈红梅负责账务和对外对接,张婉茹管生产和排班,刘大姐管物资进出。三个人搭伙,互相商量着来。
嫂子们凑过来看那本手册,密麻麻的字迹,还画了表格。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张婉茹瞪大眼睛。
这两天晚上。
怪不得你眼下有青。
苏黛黛笑了笑没接话。
陈红梅接过本子翻了翻,苏指导员,你这写得也太细了,连坛子怎么封口都画了图。
就是怕你们忘嘛。我不在了,遇到拿不准的事,翻本子。
翻本子哪有问你方便。
那就写信啊。第二军区又不是外国,邮局通着呢。
嫂子们你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说话。
地里的白菜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黛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都别苦着脸了。又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半个多月呢。这半个月我手把手带你们过一遍,保证交接得明白白。
张婉茹吸了吸鼻子,那你走之前,得给我们做一顿好的。
做什么?
辣子鸡,红烧肉,还有你那个酸菜鱼——
你倒是不客气。
最后一顿了嘛。张婉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黛黛没忍住,眼眶也跟着红了。
接下来半个月,苏黛黛白天带着嫂子们过流程,晚上在灯下把手册剩余的部分补完。
陈红梅学得最快,三天就把整套账务流程吃透了。
张婉茹虽然总说自己不行,但真到排班安排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苏黛黛看着她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的前一天晚上,张婉茹在自家院子里支了张大桌子。
来,都坐下。
苏黛黛到的时候,十几个嫂子已经挤满了小院。
桌上摆着花生米,还有供销社买来的一包硬糖。
陈红梅端了壶热茶过来,今天不喝酒,明天你们还要赶路呢。
谁说不喝酒的?张婉茹从屋里拎出一瓶地瓜烧,我攒了仨月的,就等今天。
婉茹——
少喝点,意思意思。
苏黛拗不过她,接过那个小搪瓷杯,里面倒了浅一层。
嫂子们围坐着,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两年的事。
黛黛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李秀芬在背后说你是——
别提那个了。苏黛黛摆手。
我就是想说,那时候谁能想到呢。陈红梅感慨,堂霍首长家的保姆,转头就变成了首长夫人,又变成了咱们军区的大功臣。
什么大功臣,别给我戴高帽。
不是高帽。张婉茹认真地看着她,黛黛,你知道你来之前,家属院是什么样子吗?
苏黛黛没说话。
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军衔高的看不上军衔低的,老嫂子欺负新嫂子。张婉茹掰着手指头,你来了之后呢?大家一块儿种菜,一块儿腌酱,一块儿带孩子。你那个互助托管,多少嫂子的工作保住了?
就是。刘大姐在旁边接话,我家老三上次发高烧,要不是隔壁小孙帮忙看着老大老二,我都没法请假去卫生所。这都是你搞出来的轮班制。
苏黛黛端着搪瓷杯,手指捏着杯沿。
她低头喝了一口地瓜烧,辣得呛了一下。
你看你,喝酒都不行。张婉茹笑着拍她的背。
苏黛黛咳了两下,笑出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行了行了,你们再说我真哭了。
哭就呗,又不丢人。
陈红梅站起来,举了举杯子,苏指导员,我代表合作社全体嫂子,敬你一杯。
对对,敬你。
十几个搪瓷杯碰在一起,叮当当的。
苏黛黛一口闷了那浅浅一层酒,辣得眼泪更厉害了。
但这泪,是甜的。
夜深了,嫂子们陆续散了。
张婉茹送苏黛黛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婉茹,松手,我明天还得早起收拾东西呢。
黛黛。张婉茹的声音闷闷的,你到了那边,一定给我写信。
写。每个月都写。
不够,每半个月。
行,每半个月。
张婉茹终于松了手。
苏黛黛走出两步,又被叫住了。
黛黛。
张婉茹站在院门口,月光洒在她脸上,眼睛亮的。
你到了那边,再建一个合作社,比咱们这个还大,好不好?
苏黛黛回头看着她,笑了。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