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准备好了吗?检查组的车十分钟后到。”
李主任站在家属院大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材料。额头上沁着薄汗。
苏黛黛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净平整的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装饰。
干净。利落。
省军区检查组下来视察,是一周前就通知了的。
主要看部队冬训恢复情况和后勤保障。
但不知道谁提了一嘴——说这个军区的家属院搞了个种植合作社和互助托管,挺有意思。
检查组临时加了一项:参观家属院。
李主任接到通知那天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苏同志!上级要来看你那个合作社!你赶紧把材料理一理!”
苏黛黛当时正在给手工组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我整理一下。”
她花了两个晚上,把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的账目、产出、分配方案、军嫂参与名单全部整理成册。张婉茹帮忙誊抄。字迹工整漂亮。
现在材料就在她手里。薄薄一本。但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数据。
检查组的车停在军区大门口。
三个人下车。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大衣,鬓角花白,但精神头很足。目光锐利。
“这位是省军区后勤部刘部长。”李主任在旁边低声介绍。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
“刘部长好。”
刘部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搞合作社的那个苏同志?”
“是我。”
“多大年纪?”
“二十四。”
刘部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带我看看。”
苏黛黛领着检查组一行人往后山菜地走。
冬天的菜地看着光秃秃的。但温室大棚里——那是去年秋天苏黛黛带着军嫂们搭的简易土法大棚——绿油油的一片。
白菜。萝卜。小葱。菠菜。
在这个什么都靠票证供应的年代。冬天能吃上新鲜绿叶菜。简直像做梦。
刘部长走进大棚。蹲下来看了看菜叶。又捏了捏土壤。
“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我查了农业技术手册。又问了供销社管农资的同志。土法保温加草帘覆盖。虽然品种有限,但基本能保证家属院冬天不断菜。”
刘部长站起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账目呢?让我看看。”
苏黛黛把材料册递过去。
刘部长翻了几页。越翻越慢。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慢慢舒展了。
“你们这个合作社——投入多少?产出多少?”
“投入主要是种子和农具。种子一部分是供销社支援的,一部分是军嫂们自己攒的。人工全是义务参与。产出方面——”
苏黛黛指了指材料上的数字。
“去年秋收一季,光萝卜白菜就产了八百多斤。除了供应家属院食堂,还有富余卖给了供销社。收入全部按参与工时分配给军嫂们。”
“八百多斤?”跟在刘部长身后的一个年轻参谋惊讶出声。
“就这么一小块地?”
“加上后山开垦的那三亩。”苏黛黛说。“今年开春还打算再扩两亩。”
刘部长合上材料册。转头看了看李主任。
“老李。这个事你报过没有?”
李主任挺了挺胸。
“报了。年底工作总结里提了一笔。但没想到上级这么重视——”
“你早该单独打报告上来。”刘部长语气里带了点不满。“这么好的经验,埋在年终总结的一堆废话里,谁看得见?”
李主任讪讪一笑。“是是是。回头我补——”
刘部长没再理他。转向苏黛黛。
“互助托管那个事,也跟我说说。”
苏黛黛点头。把他们领到了互助托管点——就在家属院东边的一间空房子里改造的。
墙上贴着值班表、托管登记簿。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在里面由两个军嫂看着玩。
“军嫂们白天要参加合作社的劳动。孩子没人带。”苏黛黛解释。“所以我们排了轮班。每天两个人负责看孩子。其他人去干活。这样谁都不耽误。”
刘部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值班表上。
“这表谁排的?”
“我排的。按照每家的实际情况调配。有的嫂子孩子多,排她看孩子的天数就多一些。有的嫂子手巧适合做手工,就多排她去手工组。各尽所能。”
刘部长看了她很久。
“苏同志。”
“在。”
“你读过几年书?”
苏黛黛顿了一下。
“……上过扫盲班。后来自学的。”
刘部长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
“好。实干出来的人,比读死书的强。”
他转向身后的参谋。
“记下来。这套模式——种植合作社加互助托管加手工副业。三位一体。简单。好复制。基层军区都能搞。”
参谋赶紧掏出本子记。
李主任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
偷偷冲苏黛黛竖了个大拇指。
检查组在家属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临走的时候。刘部长站在军区大门口。回头看了苏黛黛一眼。
“苏同志。”
“刘部长请讲。”
“你这个思路很好。”
苏黛黛垂下眼。“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就是牵了个头。”
刘部长摆了摆手。
“别谦虚。牵头的才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
“这样。你回去写一份总结报告。把你们这套模式——从怎么起步、怎么分工、怎么分配、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全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苏黛黛抬起头。
“写报告?给谁?”
“给我们。省军区后勤部。”刘部长说。“我们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在全省军区推广。”
苏黛黛愣住了。
全省推广。
她一个从苏家村逃出来的农村姑娘。连字都是到了军区之后才学全的。
做的事……居然值得全省推广?
“刘部长——”她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我……”
“怎么?不会写报告?”
“不是。我会写。就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定好好写。”
刘部长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军区大门。
苏黛黛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走远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攥了攥手里那本薄薄的材料册。
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热乎乎的劲头。
李主任小跑过来。
“苏同志!你听见了没有!全省推广!全省!”
“听见了。”
“哎呀你这表情怎么这么淡定呢——这可是大事!大好事!”
苏黛黛笑了笑。
“李主任。我先回去了。得开始写那个报告。”
“行行行!你写你写!需要什么材料找我!”
苏黛黛转身往家属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大门的方向。
那个方向。再远一点。是演习场。是霍承洲受伤的地方。
她站了两秒。
然后转回头。脚步轻快地走了。
晚上。
霍承洲靠在床头看文件。右肩已经不太疼了。但苏黛黛不让他动。
苏黛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白纸。手里攥着笔。
“你写什么呢?”他问。
“总结报告。”
“什么总结报告?”
苏黛黛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省军区要我写合作社的经验总结。说是要研究全省推广。”
霍承洲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
看着她。
“……好。”
他的语气很淡。但苏黛黛看见了——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是是笑。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写。”苏黛黛转回去。咬了咬笔杆。“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头。”
“从头写。”
“废话。”
霍承洲难得笑出了声。
低沉的。短促的。像石头落进深潭。
“那你就从第一天说起。你当时为什么想搞这个合作社。”
苏黛黛想了想。
“因为嫂子们没钱。”她说。“军属没工作。什么都得伸手跟男人要。我看着难受。”
“就写这个。”
苏黛黛低下头。笔落在纸上。
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夜里响着。
霍承洲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落在她身上。柔和而温暖。
他靠回床头。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