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如水。屋内呼吸渐匀。
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第二天一早,苏黛黛醒得比平时早。
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她侧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纱布在晨光里格外扎眼。白色的纱布边缘翘起了一点,露出下面一片暗紫色的淤青。
苏黛黛的喉头动了动。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他。
厨房里,灶火升起来。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米红枣粥。
加了几颗桂圆干。补气血的。
“妈——”
小薇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翘成了鸡窝。
“爸还在睡觉吗?”
“嗯。让他多睡会儿。轻点说话。”
小薇立刻捂住嘴巴,踮着脚尖走过来。趴在灶台边上,小声问:“妈,爸的肩膀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已经好多了。”
“那为什么缠那么多纱布?”
苏黛黛搅了搅锅里的粥。
“因为你爸皮糙肉厚。得多包几层才盖得住。”
小薇咯咯笑起来。又赶紧捂嘴。
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没出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苏黛黛忙活。
“小川,去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昨晚有露水。”
“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脚步很轻。
苏黛黛盛好粥。摆上咸鸭蛋和昨晚剩的小菜。
回屋叫人的时候,霍承洲已经坐起来了。
单手撑着床沿。眉头微皱——右肩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
“你等着。别动。”
苏黛黛快步走过去。
她没问他疼不疼。直接蹲下来,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帮他把左边袖子穿好。右边那只——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搭在肩上,没有往袖子里塞。
“中午我再给你换药。”
“不用。昨晚刚换的。”
“我看了。纱布已经洇了。得换。”
霍承洲张了张嘴。
苏黛黛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哭。但红的。
眼眶薄薄一圈红色。像忍了很久的。
“黛黛——”
“先吃饭。”
她站起来。语气平静。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霍承洲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跟着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小薇在旁边叽叽喳喳。
“爸你那个泥石流大不大?赵叔说好大一片山都塌了!”
“没那么大。一小块。”
“那石头砸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妈说你缝了八针!”
霍承洲看了苏黛黛一眼。
苏黛黛面不改色地喝粥。
“八针不疼。你上回手指划了个口子哭了半小时。”
小薇小脸涨红。“那不一样!我那时候还小!”
“你现在也小。”
“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
小川在旁边默默扒饭。嘴角微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霍承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报纸。
苏黛黛收拾完碗筷。
从柜子里取出药箱。纱布、碘酒、棉球、胶布。
“来。换药了。”
“说了中午——”
“现在就换。”
霍承洲抬头看她的表情。
认了。
放下报纸。解开外套。
苏黛黛帮他把背心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右肩。
昨晚换的纱布确实洇了。不多。但有。
她拆开绷带。一层层揭下来。
伤口比昨晚看起来好了一点。结痂更厚实了。但淤青还在。紫里透着黄。面积比她巴掌还大。
她的手指停在伤口边缘。
没有抖。
但也没有动。
霍承洲低头看她。
“苏黛黛。”
“嗯。”
“我说了没事。真没事。”
苏黛黛抬起头。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过分了。
“上次腰疼你说没事。去年膝盖撞了你说没事。这回缝八针你还说没事。”
“……”
“霍承洲。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没事?”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她把棉球蘸了碘酒。轻轻擦拭伤口。动作很稳。
“疼就说疼。担心我我受得住。别什么都自己扛着——然后用一句把我挡在外面。”
霍承洲沉默了很久。
“……疼。”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太习惯。
“刚砸上的时候。挺疼的。”
苏黛黛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后来呢?”
“后来缝针的时候。也疼。”
“还有呢?”
“没了。”
“骗人。”
霍承洲看着她。
“……每天换药的时候。也疼。”
苏黛黛把新纱布覆上去。缠好。固定。
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
“这才对。以后疼了就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霍承洲“嗯”了一声。
眼神里有一点不太自然。
像个第一次学会示弱的人。
笨拙。但真诚。
晚上。
孩子们都睡了。
安在摇篮里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小薇的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小川那边静悄悄的。
苏黛黛洗完脚。关了灯。
靠到霍承洲没受伤的左边肩膀上。
他的左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她腰间。
两个人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
“老霍。”
“嗯。”
“我说一句话。你听着就行。”
“说。”
苏黛黛偏过头。脸贴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霍承洲,你不许再受伤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好。听你的。”
“说话算话。”
“嗯。”
“拉钩。”
霍承洲愣了一下。
黑暗中,她伸出了小指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左手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盖章。”苏黛黛把拇指按上去。
霍承洲的拇指也跟着按了。
像两个孩子。
窗外风声很轻。
她闭上眼。终于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