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走后的第三天。
苏黛黛觉得自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
早上五点起床,烧水做饭。
六点叫孩子们起床洗漱,给小薇梳辫子。
六点半送小川去上学、小薇送到隔壁张婉茹家暂带一上午。
然后去山浇菜地、去后勤食堂指导新来的炊事员调味、回来做午饭、接小薇、洗衣裳、补衣服——
一个人转得脚不沾地。
累吗?
累。
但她乐意。
这种日子虽然忙,但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做主、自己安排。
踏实,有奔头。
“黛!你歇会儿!”
张婉茹端着一碗绿豆汤冲进来,“你从早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吧?”
苏黛黛正蹲在院子里搓小川的校服,袖子卷到肘弯,手背上全是肥皂泡沫。
“喝了,早上喝了一杯。”
“那是早上!现在都下午三点了!”
张婉茹把碗往她手边一放,“喝!”
苏黛黛笑着擦了把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婉茹姐,你别老操心我。”
“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张婉茹双手叉腰,“霍副司令不在家,你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使。你看你这黑眼圈——”
“没事。”
苏黛黛摆手,“习惯了。以前比这忙多了。”
张婉茹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一起搓衣裳。
“你呀——就是不肯让别人帮忙。”
“不是不肯。”
苏黛黛把衣裳拧干,甩了甩水,“是自己能干的事,不想麻烦人。”
“跟我还客气?”
苏黛黛侧头看她,笑了笑。
“不是客气。是……想证明自己撑得住。”
张婉茹愣了一下。
然后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早就证明了。全军区谁不服你苏黛黛?”
苏黛黛没接话,低头把衣裳抖开晾上竹竿。
阳光把湿衣裳照得透亮。
她眯了眯眼。
心里想的是——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自己看的。
——
小川这些天变了不少。
以前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出去跟隔壁的军娃们疯玩。
现在不了。
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去张婉茹家接小薇。
手牵着手,稳稳当地带回来。
进了门先帮妹换鞋、倒水,然后翻开自己的作业本,一笔一划地写。
苏黛黛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姐弟俩——不对,是兄妹俩并排坐在桌前。
小薇趴在一边画,小川低头写字,时不时伸手帮妹妹捡掉在地上的蜡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心里涨得满的。
“小川。”
小川抬头。
“妈?”
“今天作业多吗?”
“不多。写完了我帮你烧火。”
苏黛黛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你把作业写好就行。”
“可爸说了——”小川顿了顿,声音小了些,“爸走之前跟我说的,让我帮妈分担。”
苏黛黛的手指微一颤。
她蹲下来,跟小川平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川的耳朵红了,别过脸去。
“没有……我就是觉得,妈一个人太辛苦了。”
苏黛黛笑了。
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
“妈不辛苦。有你跟小薇在,妈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小川没说话,但嘴角悄翘了一下。
小薇凑过来,举着画好的纸。
“妈看!我画了爸爸!”
苏黛黛接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方块脑袋的人,戴着绿色的军帽,旁边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
写得不太对——“爸”字的上半部分多了一横。
但苏黛黛看着那画,鼻子突然就酸了。
“画得真好。”
她把小薇抱起来亲了一口,“等爸回来,咱把这画送他好不好?”
“好!”
——
第七天夜里。
苏黛被一阵哭声惊醒。
小薇。
她翻身坐起来,身上的被子还没来得及掀开就已经冲出了卧室。
小薇躺在小床上,脸烧得通红,哭声又尖又细。
苏黛黛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她心一沉。
“小薇?小薇乖,妈在。”
小薇迷迷糊糊地哭,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苏黛来不及多想,抱起孩子就往外走。
“小川!”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小川光着脚冲出来。
“妈?怎么了?”
“你妹发烧了。我抱她去卫生所。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
“你——”
“我跟你去。”
小川的语气跟他爸一模一样。
不容反驳。
苏黛来不及争论。
夜风灌进来,她把小薇裹紧了,大步往外走。
三月的夜还冷得厉害。
从家属院到卫生所,要穿过一整条杨树道。
苏黛黛抱着小薇几乎是跑着的。
二十斤的孩子在怀里滚烫,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这比哭还让人害怕。
“没事的……”苏黛黛嘴里念着,脚下不停。
小川在旁边小跑着跟着她,夜色里只听见两双脚步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军医老周被敲开门的时候还揉着眼睛。
一看小薇的情况,脸色一正。
“三十九度二。先物理降温,我给开点退烧药。”
苏黛黛把小薇放在诊床上,老周拿酒精棉球给孩子擦手心脚心。
小薇哼唧了两声,迷迷糊地喊:“妈……”
“妈在。”
苏黛黛攥着她的小手,声音稳得不像是心里慌成一片。
老周的药灌下去,过了快一个小时,小薇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苏黛黛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回去注意观察,每两小时量一次。有反复再来。”
“谢谢周医生。”
她抱起小薇,推开卫生所的门。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
苏黛黛打了个寒颤。
怀里的小薇已经睡着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她迈步往回走。
累了一整天,又折腾了大半夜,腿像灌了铅似的。
走到杨树道中间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
“妈!”
一双小手使劲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川。
苏黛黛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儿子。
月光底下,八岁的小男孩绷着脸,两只手死扣着她的袖子。
“妈,我帮你抱妹。”
苏黛黛看着他认真的、写满倔强的小脸。
跟那个人一样。
什么都不说,只管做。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好。”
她蹲下来,把小薇小心地移到小川背上。
小薇轻,小川咬着牙也背得动。
苏黛黛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护着背上的小薇。
两个人一步,走在深夜的军区大院里。
月亮冷地挂着。
杨树叶子沙作响。
苏黛黛忽然想——
霍承洲。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是撑不住。
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