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黛黛的心跳得像擂鼓,一声声,震得她耳膜都在发麻。
那条柔软的米白色围巾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布料的温度仿佛带着那个男人手掌的余温,一路从指尖烫到了心底最深处。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赵勇那个大嘴巴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锅上温着的热水,发出了“咕嘟咕嘟”的轻响。
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是她不敢深想的世界。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
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在了前头。
在她被嫂子们议论时,他默不作声地让赵勇送来肉;在她想改良食堂时,他不动声色地跟李主任打了招呼;在她被方志远追求,让他醋意大发时,他捏断了钢笔,却在听到她拒绝的话后,偷偷地,送来了这条围巾。
这算什么?
是对她昨天那句“我心里有别人了”的回应吗?
还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奖励?
苏黛黛的脸颊热得能煎鸡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自己的小屋,将那条围巾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她对着小镜子里的自己,看到那张红透了的脸,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整天,苏黛黛都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她做饭的时候,会忍不住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她给孩子们洗衣服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洒下的阳光,都觉得比平时灿烂了几分。
霍小川和霍小薇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一样。
“黛姨,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吃饭的时候,霍小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苏黛黛正在给小姑娘夹菜的手一顿,脸颊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嘴上却强撑着:“哪有,快吃饭。”
霍小川则酷酷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家爸爸那张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气场柔和了许多的脸,若有所思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霍承洲今天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苏黛黛正在院子里洗菜,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他脚步顿了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然后才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进了书房。
可苏黛黛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他投过来的一瞥。
那一瞥,短暂,却像带着钩子,勾得她心尖都颤了一下。
晚饭的气氛,温馨得有些过分。
霍承洲甚至在饭桌上,主动跟霍小川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虽然依旧是问一句答一句的模式,但已经足够让两个孩子受宠若惊了。
夜渐渐深了。
孩子们写完作业,被苏黛黛催着洗漱睡下后,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很舒服。
苏黛黛忙完了一切,却毫无睡意。
她心里揣着事,像揣着一团滚烫的火,让她坐立不安。
她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银辉。
周围的邻居家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虫鸣,让这夜显得愈发宁静。
她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条围巾,那个眼神,还有他身上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混合着肥皂和汗味的淡淡气息。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书房的门开了。
苏黛黛的心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忘了。
霍承洲高大的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似乎也没想到苏黛黛会在院子里,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苏黛黛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她紧张地捏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该站起来打个招呼,还是继续装作看月亮。
最终,是霍承洲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屋,而是迈开长腿,走到了苏黛黛的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离她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却足以让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又心慌的男人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
夜风轻轻吹过,拂动苏黛黛额前的碎发,也吹来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身边坐着的是一个能让整个军区都为之噤声的铁血首长,可苏黛黛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仿佛只要他在这里,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过了许久,久到苏黛黛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身边传来了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在这里……还习惯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聊起这些家常。
苏黛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嗯,习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缺什么东西吗?”
他又问。
苏黛黛摇了摇头:“不缺的,家里什么都有。”
他“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黛黛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对他而言,可能比在演习场上指挥一场战役还要困难。
“你大伯家……后来还有没有再来骚扰你?”
他终于问到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提到大伯一家,苏黛黛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甜蜜被一丝苦涩冲淡,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上次……谢谢您。”
那句“谢谢您”,让霍承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在夜色中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惹人心疼。
他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苏黛黛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夜空。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黛黛以为今晚的对话就要这样结束了,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她正准备找个借口回屋睡觉,身边的男人却再次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以后……不用叫我首长。”
苏黛黛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叫首长?
那……那叫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霍承洲没有等她发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一字一顿。
“叫名字就行。承洲。”
“轰”的一声,苏黛黛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承洲……
承洲?!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传入她的耳朵里,仿佛带着一股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脸颊,在清冷的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烫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这片温柔的夜色里。
霍承洲说完那句话,也没有再看她,只是笔直地坐着,但苏黛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在等。
等她的回应。
苏黛黛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比蚊子哼哼还小的音节。
“霍……承洲。”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在昏暗的月光下,那个男人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一松,而他那一直对着她的耳朵尖,不知何时,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