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转瞬即逝。
天彻底黑透的那一刻,整座后山陷入死寂。寻常夜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尽数消弭,连山间的风都停了大半,空气闷得发沉,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这是阴阳二气交替倒置的征兆。
姜宁月起身站在小院中央,最后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行头。
粗布贴身囊系在腰间,护魂符、老铜钱、山参须等交易筹码分门别类装好,刻着孙女生辰的桦木牌紧贴心口,温度被肉身捂着,不至于在阴风中迅速失温散息。粉竹牒别在腰侧,触手微凉,是最稳妥的底气。
灵灵缠在她小臂,通体青鳞收敛所有光泽,彻底蛰伏,气息弱得近乎虚无,完美适配阴地环境。
堂口三位仙家气息隐而不发,玄烈仙师的镇煞戾气、静玄仙长的渡化温润、林家悲王的阴冥气,三重气场层层包裹住姜宁月,不露分毫,只做贴身防护。
脚边,团团缩成小小的毛球,死死扒着她的裤脚,小刺紧绷着不肯松开。小石头也贴在鞋面,石身微微发烫,是本能的护主姿态。
“回空间吧。”姜宁月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团团的脑袋,“堂口香火不断,囚山坳阵眼稳固,没人能闯进来作乱。你俩在空间我更安心。”
像是听懂了,团团委屈地哼唧两声后跟小石头被姜宁月传送到空间内。
刚安顿好小家伙们,院门外传来缓慢又沉稳的拄拐声。
林阿婆准时来了。
今夜的老人和往日截然不同。一身素色老式布衣洗得发白,头发一丝不苟挽起,手里常年摩挲的木珠串缠在手腕,整个人褪去了年迈的孱弱,多了几分久走阴路的肃杀冷硬。
她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白纸灯笼,灯芯燃着幽幽青火,不是阳间寻常火光,安静燃烧,不亮眼、不刺眼,却能稳稳照亮阴阳夹缝的路,驱散沿途最低阶的迷障阴雾。
“时辰到了。”林阿婆开口,嗓音沙哑却格外坚定,“阴门开缝,就这一个时辰窗口期,早一秒进不去,晚一秒出不来。”
姜宁月颔首,不多废话:“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小院木门。
踏出院门的瞬间,周遭温度骤降数度。明明无风,周身衣摆却微微发凉,周遭的夜色浓稠得像墨,彻底盖住了山间所有的烟火气息、草木生机。
林阿婆提着青火灯笼在前引路,脚步不快,节奏规整,走的正是最基础的避阴步法。
“我只能送你到入口。”路上,林阿婆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我阳气枯败,命格早已扛不住鬼市内层混沌气,再往前踏一步,神魂就要被夹缝阴气撕扯损伤。”
“入口之外,全靠你自己。三条铁律,刻在心里,半点不能破。”
姜宁月应声:“我记得。不曝真名、不捡落物、绝不回头。”
“还有。”林阿婆攥紧手里的木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了数十年的忐忑,“我孙女当年七岁失踪,年纪小,执念纯粹,困在夹缝这么多年,大概率只剩一缕残念浮沉。她若是看见生人,未必会躲,反而会凑过来。”
“别怕她,也别凶她。若是遇见,先用木牌引息,确认是她的魂息,再做打算。哪怕带不回来,帮她安个归宿,了却执念也好。”
“我明白。”
两人一路往深山无人处走。
越往里走,草木越是荒芜,地上杂草枯死倒伏,连虫蚁踪迹都彻底消失。寻常山野的鲜活气息被一点点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混沌的阴冷,不缠人、不害人,却能悄悄磨掉阳人的心神锐气。
林家悲王的声音适时在姜宁月脑海里响起,冷静又清醒:“前方地气错乱,阴阳边界开始模糊,马上就要到夹缝入口了。待会儿入界,所有阳间感官都会失真,不要慌,稳住踏阴步,跟着气息走。”
玄烈仙师紧随其后提醒:“有阴煞暗流涌动,都是外围散碎阴物,不成气候,我能随时镇压。你只管守本心,别被细碎异动干扰。”
静玄仙长语气平缓,做着最后的兜底叮嘱:“重点辨执念、分真假。鬼市最擅以情做局,尤其是阿婆孙女的旧事,极易成为你的破绽,务必谨慎。”
三位仙家各司其职,层层兜底,给足了姜宁月底气。
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前方漆黑的山林骤然出现一道灰蒙蒙的裂隙。
那是肉眼清晰可见的阴阳分界线。
一侧是漆黑却安稳的阳间山野,一侧是灰白翻涌、不断扭曲的混沌雾气,雾气之中,隐约能听见嘈杂喧闹的人声、叫卖声,纷乱混杂,真假难辨。
十年一开的阴阳鬼市,真的开了。
裂隙口阴风阵阵,灰白雾气翻涌不休,像是随时会吞噬所有靠近的活物。寻常阳人靠近,光是这股混沌气,就能直接冲乱神魂,当场失智。
林阿婆停住脚步,不再往前,将手里的青火灯笼递向姜宁月。
“灯给你。”她眼底满是恳切与期盼,“此灯不招阴、不引煞,能帮你稳住一路心神。宁月,拜托你了。”
姜宁月伸手接过灯笼,入手微凉,灯火稳稳跳动,没有半分摇曳。
“阿婆放心,我尽力。”
简单四字,落地有声。
林阿婆看着她,重重点头,往后退了三步,彻底退出阴阳边界:“时辰有限,进去吧。切记,开市一夜,鸡鸣破晓必闭市。天亮之前,无论事成与否,必须出来,千万不能滞留。”
姜宁月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她脚步轻抬,踩着熟练的踏阴步,身形轻盈踏入那道灰白裂隙。
一步踏空,天地骤变。
身后阳间的风声、山林寂静瞬间彻底断绝,身前喧闹嘈杂的市集声响骤然放大,阴阳二气剧烈冲撞,耳边尽是模糊的低语、叫卖、哀鸣,万般声音缠在一起,乱人心神。
周身光线忽明忽暗,脚下土地不再是山野泥土,而是冰冷坚硬、灰蒙蒙的陌生石地。
鬼市,已然现世。
姜宁月立刻收束所有杂念,踏阴步稳稳落定,身形扎根不动。
她抬手护住心口的桦木牌,青火灯笼举在身前,微光撑开一方狭小的安稳地界。
入目望去,长长街市绵延无尽。两侧摊位林立,摊主形态各异,有虚影飘忽的残魂,有裹着煞气的野仙,还有隐匿身形的老修。
没人主动打量她,却有无数隐晦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试探、窥探、算计,藏在昏暗的雾气里,暗流汹涌。
姜宁月敛去所有阳气,气息彻底化作阴市独有的混沌气,不张扬、不特殊,像个常年混迹此地的阴行老手。
玄烈仙师的煞气悄然蛰伏,随时准备镇煞护主;静玄仙长凝神辨念,筛查周遭所有幻象陷阱;林家悲王双耳微动,过滤万千杂音,甄别真假讯息。
小臂上的灵灵彻底蛰伏,感知着周遭每一缕阴物气息。
初入鬼市,万事皆慎。
姜宁月抬眼,望向这条无边无际的阴阳长街。
寻人、断邪、自保。
今夜的三场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