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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安稳稳。

姜宁月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里的露水还没干。灵灵盘在她枕头一侧,睡得很沉。团团蜷在床脚,缩成一颗刺球,小石头直接趴在房间地面,跟一块灰石头别无二致。

堂屋香烛还在燃,烟气淡淡的,慢悠悠往上飘。白仙、黄仙还有清风,昨晚调息了一整夜,气息已经稳了不少。

姜宁月简单洗漱,烧了一锅杂粮粥,就着咸菜对付早饭。灵宠几个也各有吃食,灵灵啃一点她备好的灵草汁液,团团抱着晒干的野果,小石头就趴在墙角,静静吸纳土里散出来的地气。

吃完早饭,她本来打算就待在家里,整理一下前两桩案子留下来的笔录,顺便打磨堂口的阵纹。难得的清闲,她不想主动去找事。

大概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砰砰砰,敲得很急,还带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声。

“姜姑娘!姜姑娘在家吗?求你帮帮我们!”

姜宁月放下手里的竹牒,眉头轻轻一蹙。

灵灵瞬间抬起脑袋,吐了下舌头,感知外面的气息。团团也从地上支棱起来,小耳朵竖得笔直。小石头依旧趴在原地,只是微微抬了下头。

“待在屋里别乱跑。” 姜宁月低声交代一句,起身走向院门。

拉开木栓,门一打开,门外站着一对夫妻。女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眼泪挂在脸上,浑身都在发抖。男人站在她身侧,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藏着恐惧。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很重的寒味,不是山里那种自然的阴冷,是活人被脏东西缠上之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姜姑娘,求你,救救我家孩子。” 女人一看见她,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男人连忙伸手扶住她。

“慢慢说,怎么回事。” 姜宁月声音平静,没有急着动身。

男人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开口。

他家住在隔壁村子,叫李家坳。家里有个八岁的小男孩,小名叫豆豆。三天前晚上,孩子睡觉的时候,突然就变得不对劲。

一开始只是夜里睡觉总惊醒,说房间门缝外面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盯着他。夫妻俩只当是小孩子做噩梦,哄两句就过去了,没放在心上。小孩子胆子小,夜里看影子容易胡思乱想,这种事村里不少见。

可后面越来越严重。

豆豆不肯回自己房间睡觉,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说那个黑影每天晚上都来,就贴在门缝那里,不说话,也不进来,就静静站着盯着他。

夫妻俩夜里专门去看过几次门缝,外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房间门是老式木门,门缝窄,晚上光线差,很容易看错。他们只觉得孩子是被噩梦吓出心病,还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拿了安神的草药煮水喝。

草药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昨天夜里,事情彻底失控。

半夜,男人起夜,路过孩子房间,下意识往门缝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门缝里面,真的有一道黑糊糊的轮廓,贴着门板,安安静静站在房间内侧。

不是家具阴影,不是衣物堆出来的形状。那东西是活的,好像察觉到外面有人在看,微微动了一下。

男人吓得当场僵在原地,不敢出声,悄悄退回去,把老婆摇醒。两个人壮着胆子,拿手机打光,一把推开房门。

房间里面空空荡荡。

床上,豆豆缩在被子里,浑身大汗,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门缝方向,嘴里不停念叨,它刚才就在那,它没走。

屋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东西。门窗都是从里面扣死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躲在房间里。

夫妻俩连夜把孩子抱到主卧,一家三口挤一张床。本以为换到主卧就没事,结果到了后半夜,豆豆又突然惊醒,指着主卧房门的门缝,小声说,那个黑影跟过来了,还在看他。

说到这里,男人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我们一整晚不敢合眼。只要灯一关,豆豆就说,黑影就在门缝。一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找了村里懂点门道的老人,人家看完直接摆手,说这东西他处理不了,叫我们来后山这边找你,姜姑娘。”

女人在一旁不停抹眼泪,断断续续补充。

“豆豆这两天不吃东西,整个人瘦得飞快,眼神呆呆的。白天还好一点,一到太阳快要落山,他就开始发抖,死死盯着房门。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姜宁月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粉竹牒。

“除了盯着孩子,那东西有没有碰过他?有没有说话,或者留下什么痕迹?”

男人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不出声,也不碰人。就一直站在门缝那里,盯着豆豆。房间里东西没丢,也没有破损,地上没有水渍,没有灰印,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只盯人,不伤人,不发声,不留痕迹。这种东西最难对付。

很多邪祟害人,上来就制造凶煞,留下怨气、血迹,一眼就能分辨底细。可这东西,像影子一样潜伏,只靠着持续的恐惧慢慢抽走活人的精气神。等到孩子魂魄被耗得虚弱,再动手,到时候想救都来不及。

“我跟你们过去看看。” 姜宁月点头,转身回屋。

灵灵缠上她的手腕,团团跳到她肩头,小石头体型大,不方便跟着进村,姜宁月把它收进空间。

“还是黄家白家,随我走一趟吧。清风堂辛苦出去探听这李家坳,还有这户人家过往的旧事。”

三道淡淡的虚影在堂内微微颔首。黄家,白家跟着姜宁月身侧,清风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飘出门外,先一步往李家坳去。

姜宁月跟着这对夫妻出门,一路步行。李家坳离这里不算远,沿着山间小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路上夫妻两个还在不停说着孩子的情况,越说越慌。

女人嘴里反复念叨,一家人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没跟谁结过大仇,不知道为什么会惹上这种脏东西。

姜宁月没接话。人心这东西,很多时候祸事找上门,未必是他们自己犯下大恶,有可能是祖上遗留的因果,也有可能是无意间,捡回来、带回来的东西引来了邪物。

走到李家坳村口,村子看着普通,不算大,不少老屋,院墙大多是土坯砌的。这户人家的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一栋老式平房,两间卧室,一个堂屋。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阴寒扑面而来,不算浓烈,却缠在屋子四壁,挥之不去。不是那种毁灭性的凶煞,是阴魂长久停留,慢慢渗进墙体里的冷。

豆豆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看见陌生人进来,眼神怯生生的,下意识瞟向卧室房门的门缝。

看见这一幕,姜宁月心里有数了。

她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声音放轻。 “豆豆,你跟我说,那个黑影长什么样子?”

小男孩咬着嘴唇,半天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恐惧。 “黑黑的,没有脸,没有头发,直直站着。它不进来,就贴着门缝,眼睛的地方黑乎乎的,一直看着我。天黑它就来,天亮就不见了。”

“它有没有跟你说过话?碰你?” 豆豆摇头:“没有,它就看着我。我不敢看它,可是我控制不住,眼睛总想往门缝那边瞅。”

姜宁月站起身,走向孩子的卧室。木门,老旧的木框,门板和门框之间,确实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伸手摸了摸门板,指尖能感受到一层极淡的阴滞之气,很淡,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

她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个旧木柜。窗户关着,窗沿没有破损,窗户插销完好。房间干干净净,没有异味,没有血迹,没有符咒、旧摆件之类容易招阴的物件。

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白仙跟在旁边,细细感知周遭流转的气息。

“这屋里的阴灵,执念很重,但是没有杀心。不是厉鬼,更像是被束缚在这里,只能卡在门缝这个位置,无法跨进房间。” 白仙的声音轻轻传到姜宁月耳中,“它的力量有限,只能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现,光线一足,就藏起来。”

卡在门缝,明暗交界线。难怪一开灯就消失,关灯就出现。

清风这时飘回来,魂念传入姜宁月耳中。

“这户人家祖上,几十年前,有个夭折的女婴。当年家里穷,孩子没保住,匆匆埋在屋后的老槐树下。没有立坟,也没有做超度。这么多年,一直安安静静,没闹过事。”

姜宁月转头看向夫妻俩。

“屋后老槐树,早年是不是埋过一个夭折的女婴?是你们家的长辈孩子。”

男人一愣,脸色一变,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是我姑姑,我父亲的妹妹。当年生下来没活过满月,那时候条件差,草草埋在后山老槐树下。这事年代太久,我们都快忘了,从来没想过……”

女人听得浑身一哆嗦。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安安静静,怎么偏偏现在来找豆豆?”

“不是来索命。” 姜宁月淡淡开口,“她当年走的时候年纪太小,魂魄不全,被困在埋骨的地方,没法投胎。这么多年,一直守在这一片。这两年屋后老槐树根系腐烂,土层松动,困住她的那层束缚弱了。她能出来走动,但是魂魄残缺,神智不清。她看见小孩子,觉得是同类,就想靠近。可她的力量不足,跨不进房间,只能卡在门缝那里,远远看着。”

夫妻俩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女人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 可她这样,豆豆快要被吓垮了。孩子天天夜里不敢睡觉,再这样下去,身体会熬坏。”

“她没有害人的念头,但是残缺魂体自带阴气,长时间盯着活人,会慢慢吸走孩子身上的阳气。时间久了,豆豆会体虚,魂魄不稳,到时候就算没有鬼,人也会垮。” 姜宁月说道,“她不是恶鬼,不能强行打散。强行打散残缺魂魄,属于伤无辜,因果太重。得做超度,送她入轮回。”

男人连忙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不用繁杂的东西。” 姜宁月沉吟片刻,“今晚子时,在屋后老槐树那里,简单设个小坛。点香,烧纸,念渡魂的经文。白仙帮着梳理她残缺的魂丝,引她过来。清风帮着稳住四周气场,不让别的脏东西趁乱凑过来。”

白仙微微颔首。

“我可以帮她修补残缺的魂念,只是她被困太久,执念很深,不一定愿意走。”

姜宁月点头。这点她想到了。很多滞留多年的孤魂,哪怕受着苦,也不愿意离开自己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豆豆。小男孩依旧缩在角落,时不时瞟一眼卧室门缝。姜宁月从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桃木平安牌,递过去。

“拿着,贴身放。今天夜里,黑影不会再来。”

豆豆怯生生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男人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太谢谢你了姜姑娘。我们这就去准备香烛黄纸。”

“先别着急。” 姜宁月抬手拦住,“还有一件事,你们好好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动过后山老槐树附近的土?挖土、砍柴、清理树根之类的,只要动过,都要说。”

男人愣了愣,仔细回想。

“半个月前,屋后老槐树树根拱起来,把院墙根基顶裂了。我拿锄头,挖了一点树根,想修一修院墙。当时挖开表层土,看见底下有一小块旧的破布,我没多想,随手扔到一边,把土重新填回去了。难道就是那时候,把她放出来了?”

“就是这事。” 姜宁月点头,“那层土,是困住她的屏障。你一动土,屏障破了,她才能离开埋骨的地方,在附近游荡。她本身没有恶念,只是被破土的动静惊醒,看见家里有小孩,就被吸引过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满脸懊悔。当初只想着修院墙,哪里想到会惹出这种事。

白天剩下的时间,姜宁月留在李家坳,守在这户人家,稳住屋子里面的阴寒气息。白天阳气足,那道黑影不会现身,豆豆精神好了不少,敢开口说话,也愿意吃一点东西。

姜宁月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和白仙、清风商量夜里渡魂的细节。

白仙负责梳理魂体,安抚执念;清风负责警戒,隔绝周遭游离的杂气;姜宁月亲自主持渡魂。全程不能有暴力镇杀,只能引导。

转眼,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晚风开始变凉,夜色铺过来。

豆豆被夫妻俩带到隔壁邻居家暂住,避开夜里的渡魂仪式,免得小孩子魂魄受冲击。

子时一到。

屋后老槐树下,香烛点燃,淡淡的烟气升起。黄纸铺在地面,火苗轻轻跳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姜宁月站在坛前,白仙立在身侧,清风隐在暗处,盯着四周。

周遭的空气慢慢变冷。

一道淡淡的黑影,从槐树根部缓缓浮起来,形态模糊,没有五官,就像一块浓黑的影子,停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她的魂体残缺,很微弱,带着长久深埋地下的孤寂。

姜宁月没有开口呵斥,声音平稳缓慢,一字一句,引导她。

“困在这里几十年,地下阴冷,日夜孤单。如今枷锁松动,不是留你在此受苦,是给你一条路,去转世,重新做人,不用再困在这片树下,日日望着别人的生活。”

黑影静静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仙缓缓释放柔和的仙力,一点点抚平她破碎的魂丝,把藏在里面多年的孤寂执念慢慢化开。

黑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

清风在一旁警戒,周遭没有别的邪祟靠近。

“你留在这里,只能远远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永远触碰不到。长久耗下去,你的魂体会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归于虚无,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姜宁月继续说道,“放下执念,随渡魂的香火走,下辈子,你会拥有完整的人生。”

黑影静静悬浮,沉默很久。

半晌,它缓缓动了一下,朝着香烛火光的方向,慢慢飘过来。

残缺的魂体,被香火包裹,白仙持续渡入柔和力量修补魂丝。黄纸一张张燃尽,纸灰随风轻轻飘起。

随着最后一缕黄纸燃尽,那道黑影慢慢变淡,一点点融进升腾的烟气里面,顺着香火的指引,消散在夜色之中。

周围的阴冷气息瞬间散了,屋后重新恢复山林本该有的清爽。

白仙轻轻吐了一口气。

“送走了。执念解开,魂体修补完整,顺利入了轮回通道。”

清风也飘回来,声音平静。

“全程没有别的东西过来搅局,一切安稳。”

姜宁月看着熄灭的香烛,轻轻点头。

事情了结。

等到天亮,夫妻俩把豆豆接回家。孩子再看向卧室门缝的时候,眼神不再恐惧。夜里睡觉,安安稳稳,再也没有看见那道盯着他的黑影。

等确认孩子没事,姜宁月跟夫妻俩简单交代几句,带着白仙动身,沿着山路往自家院子走。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大亮,山间草木清新。灵灵缠在她手腕,安安静静。

姜宁月心里清楚,一桩事了结,可世间因果无穷。这种藏在老屋、埋在地下的旧执念,还有很多,散落在各个村子里。

她本以为,这件事就是简单的孤魂渡化,到此为止。

可清风忽然停下,魂念传到她耳中,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姜姑娘,我刚刚探查周边,老槐树底下,除了这个女婴的残魂,土里,还埋着别的东西。不是孤魂,是人为埋下的,一个木牌,刻着咒。”

姜宁月脚步一顿。

一股淡淡的寒意,悄无声息,从泥土深处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