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两人抵达石溪村。
山里的夜来得快,黑云压着山头,连点星光都没有。整座村子静得离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几声狗吠短促干瘪,叫完之后,只剩死寂笼罩山野。
带路的姑娘越往村里走,身子抖得越厉害。
她不敢走太快,也不敢抬头往后山瞟,全程低着头,脚步拖沓,明显是打心底里发怵。
“姜姑娘……就是前面。”她指着村子中段一栋老式砖房,声音压得极低,“王家就在那,人就是从这间屋里没的。”
姜宁月抬眼望去。
那栋房子看着老旧普通,院墙矮矮的,院里杂草疯长,看着常年没人打理。最不对劲的是气场,整栋屋子死气沉沉,不聚阳气,反倒萦绕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冷,像一块常年不见光的湿冷磐石。
“他们一家人呢?”姜宁月开口问道。
“都躲在隔壁亲戚家,不敢待了。”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昨晚那刮木头的声音,一家子听得头皮发麻,天亮见人没了,更是吓得魂都没了,说什么都不敢在家住。村里老人交代,这屋先空着,谁都不准靠近。”
姜宁月没再多问,径直走上前,抬手搭在院墙上。
触手冰凉,不是夜风带来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阴寒。
她凝神细感,屋里残留的气息很乱。有人的惊恐残念,有长期郁结的怨气,还有一丝极淡、刻意被压制的香火味。
就是这股香火味,最是蹊跷。
寻常农家,堂前供祖宗、供财神,香火气是暖的、正的。但这屋里的香火味,阴沉沉、黏糊糊的,带着腐朽的闷味,是典型的阴香路子。
“你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姜宁月丢下一句话,直接推门走进院子。
院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尖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紧。
院里荒草过膝,夜风一吹,草叶摇晃,影子斑驳错乱,看着像是有人蹲在暗处盯着来人。
主卧房门还维持着昨夜的模样,木门紧闭,插销完好无损。
姜宁月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木门板面。
指尖触感粗糙,上面布满细碎的划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不是新痕,看样子是日积月累慢慢刮出来的,只是昨夜的动静,把这些旧痕迹彻底暴露了出来。
她指尖顺着划痕游走,心底大致摸清了脉络。
屋里的人,不是昨晚才开始刮门的。
她被锁住的这些天,夜夜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只是前几夜动静微弱,王家人心大、心存侥幸,刻意忽略了异响。直到昨夜动静拉满,恐惧彻底压垮了一家人的心理防线。
姜宁月抬手,轻轻拨开插销。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破旧,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掉漆桌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房间密闭狭小,空气浑浊压抑,却没有半点人气残留。
最诡异的是地面。
水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灰尘拖拽的痕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锁死的密闭房间里凭空消失,连一丝挣扎痕迹都没留下。
姜宁月缓步走进屋内,视线扫过墙角、床底、窗沿。
窗户锁扣完好,玻璃完整,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的痕迹。整间屋子,堪称完美密室。
但她偏偏能感觉到,这屋里的气场,是被人“规整过”的。
不是自然闹鬼的杂乱戾气,是有章法、有规律的阴秽气场,像是有人在暗处排布规矩,拘人、控念、锁气场,一步步蚕食活人的生气。
她低头看向床头靠墙的位置。
墙面乳胶漆脱落一块,里面隐约露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像砖头,也不像泥土。
姜宁月屈指轻轻一扣。
一小块墙皮脱落下来,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纸色暗沉发黑,边缘焦枯,上面画着扭曲潦草的符号,不是正统符咒,是山野邪祟惯用的引魂拘念符。
符纸早已受潮失效,但残留的阴气格外清晰。
找到了。
这女人不是偶然撞邪,是被人提前布了局。
符纸藏在床头,日夜贴身,专门吸纳活人的精气神,放大人心底的郁结怨气。三年日积月累,硬生生把一个普通人的命格,熬成了阴邪最好的养料。
也难怪她会夜夜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会呆滞恍惚、自言自语。
不是疯了,是她的魂魄被一点点牵引、剥离,意识早就半悬在阴阳边界,被暗处的东西反复勾连。
姜宁月捏着那张失效的符纸,指尖微凉。
这手法粗糙,却足够阴毒,不是师门传承的正统道法,是山野里最不入流的野路子,专门窃人怨气、养自身阴势。
结合那股淡淡的阴腐香火味来看,这石溪村的后山绝对有问题。
有人在石溪村后山,私自立了野堂,无正统供奉、无规矩制衡,只靠吸纳生人怨气、死人残念续命修行。
这女人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常年郁结,是这野堂最好的活人祭品。三年养怨,时机成熟,昨夜直接被整拘带走。
想通这些,姜宁月心底稳得很,没有半分慌乱。
指尖微动,下意识唤了自家堂口。
念头刚落,周身气场瞬间一变。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层温润厚重的正气悄然裹住全身,是掌堂胡仙清和真君先落了气场,稳稳镇住周遭所有阴秽乱气,杜绝周遭邪祟窥探试探。
紧随其后,一股凛冽肃杀的锋芒隐于身侧,不用看也知晓,是黄仙玄烈仙师已然待命。这位本就主司镇煞伐邪,最见不得这种私下拘人、养怨害人的野邪路子,隐隐透着战意,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清场除秽。
同时还有一缕柔和气息漫开,慢悠悠抚平周遭浮动的怨念,是白仙云华仙尊在暗中渡化细碎阴念,避免残留怨力缠上无辜旁人。后方根基处沉稳静谧,柳仙静玄仙长牢牢锁住堂口道基,不让外邪扰了自家根本。
阴堂之内,悲王也悄然应声,阴脉气场暗伏,无声清扫着周遭杂乱的阴债残丝,杜绝暗处阴鬼暗中作祟偷袭。
满堂仙家不张扬、不造势,却各司其职、层层护持,这便是正统老堂的底气。
比起这种靠着窃人怨气、偷香养秽的山野野堂,云泥之别。
她抬手将符纸捏碎,细碎纸屑在阴冷夜风里自行飘散。这种不入流的邪门道,靠着害人养势,早已触了阴阳规矩,今日撞上自家正统堂口,纯属自寻死路。
她转身走出房门,抬头望向村子后方黑压压的山林。
夜色下的后山,黑压压一片,树影层层叠叠,像无数张蛰伏的黑影。寻常山林夜风习习,这里却静得诡异,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断绝,整片山头死气沉沉。
隔着数百米距离,她都能清晰感受到,那片山林深处,藏着一股贪婪又躁动的阴气。
那东西,还在等着下一个猎物。
村口的姑娘见她从屋里走出,连忙小跑上前,满脸忐忑:“姜姑娘,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人不在屋里。”姜宁月语气平淡,目光死死锁着后方漆黑的山林,“被后山的东西带走了。”
姑娘脸色瞬间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发软,声音发颤:“后、后山?那山里真的藏了脏东西?”
“不是普通的脏东西。”
姜宁月抬步朝着后山山道走去,周身温润仙气内敛蛰伏,看似步履寻常,实则堂口仙班早已层层护持、严阵以待。
“是有人私设邪堂,常年拘人怨气、滋养阴秽。”
“今夜,正好拆了它。”
姑娘吓得不敢再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只能用力点头,看着姜宁月孤身一人踏入漆黑的山道。
一进山,夜风瞬间停了。
整片山林像被捂住了口鼻,连风都吹不进来。耳边安静得可怕,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脆响干涩,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腐的香火味就越重,黏腻地贴在鼻尖,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身侧的气场微微一动。
清和真君的正气又沉了几分,悄然铺开一片结界,把周遭零散的探念全部挡在外面。像是在提醒她,里头的东西已经察觉到生人闯入,正在试探。
下一秒,身侧骤然掠过一道凛冽锋芒。
是玄烈仙师压不住性子了。
无形的杀伐气悄悄散开,山道两侧几缕游荡的细碎阴雾,瞬间被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姜宁月心底了然。
自家黄仙向来火爆,最恨这种躲在山里偷鸡摸狗、害人养堂的阴邪,这是提前清路,给她扫平障碍。
沿路不少老树枯枝上,都缠着淡淡的黑丝怨气,密密麻麻,像是蛛网。
这些怨气细碎又顽固,日积月累缠满整片山林,普通风水先生进来,光是这些缠丝怨力,就能乱了心神、迷了道途。
但她一路走来,那些黑丝刚靠近身周,就被一层柔光轻轻化开。
是云华仙尊在暗中渡化,不急不躁,温柔却稳妥,一路帮她清掉所有扰心的阴念。
脚底偶尔有阴冷地气翻涌,想要冲上来乱她根基,次次都被稳稳压回土里。
不用多想,是静玄仙长镇守堂基,顺带稳住她脚下整片地气,不让邪地乱了她的道心。
暗处还有不少细碎的阴魂在窥视,躲在树后、石缝里,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这口生人气息。
刚冒头探念,就被一缕沉沉阴气锁定、劝退。
悲王坐镇阴路,但凡阴物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眼底。
一路行来,无人造势,无人显形。
可四梁隐梁、满堂仙众,各司其职,明暗相辅,稳稳托着她往前走。
又往里走了百余米,视野骤然开阔。
山林中心,一块光秃秃的空地突兀出现,地面寸草不生,黑土干裂,隐隐透着暗红。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头神位。
没有香炉,没有贡品,只有一堆黑漆漆的香灰堆在石前,常年燃烧,积得极厚。
阴香袅袅,缓缓升起,不散不飘,反倒沉沉压在空地四周,锁死整片山头的气场。
石牌前面的地面,有一圈浅浅的压痕。
像是不久前,有人老老实实跪在这,被人拘着,被迫听堂、受控。
姜宁月目光一凝。
那个失踪的女人,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