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刚过,囚山一带连着十几天大晴天。
秋日的太阳毒辣得很,把山里闷了一整年的阴冷潮气,晒得干干净净。早前姜宁月在山腰诛邪,用正阳地气理顺整座山脉后,囚山地下的地脉就彻底通顺了,那些常年在地缝里乱窜的阴冷暗流,也跟着消失无踪。
青坳村跟着沾了大光,这段日子安生得离谱。家家户户门口挂的茱萸串还没干透,辛辣的草药味挡着潮气、驱着阴秽,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踏实安稳的烟火气。
姜宁月把空间内的竹屋开出了一个小隔间收拾成了专属静室,专门存放沈守尘给的那块《地脉阵法》玉简。
这几天她基本闭门不出,每日只早晚各上一次香,稳住堂口根基,剩下所有时间,都躲在空间抱着玉简钻研地脉图谱,还有历代守阵/守魂人留下的实操笔记。
玉简里没有花里胡哨的术法,全是实打实的地脉运行规律、九转锁灵阵的纹路拆解,还有前人踩坑总结的实战经验。看着枯燥无味,却刚好和她主修的《镇岳封魂诀》内核完全契合,越琢磨越通透。
她天生身具地脉同源道体,这些天地规律对她而言,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样好懂。
之前在山巅悟道,她只摸透了顺势而为的表面道理;如今对着脉图细细拆解,才彻底懂了沈守尘常年逆势承压的难处。
九转锁灵阵早就和囚山地脉长死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改动一处,轻则阴气外泄殃及山村,重则地脉崩塌、山崩地裂。
识海里,灵灵安安静静陪着她悟道看书。碰到绕不懂的阵眼节点,就调出自己残存的远古记忆提点两句,省了姜宁月大量试错摸索的时间。
肩头的团团蜷成一团蓬松毛球,靠空间的灵气睡觉养魂;小石头盘踞在一缕秋收地脉精气上潜心修行。经过上次山腰实战淬炼,它体表的石纹愈发深邃,原生戾气彻底褪尽,性子也变得沉稳内敛。
这间静室气场闭环、清净无杂,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暮色沉落,夕阳透过窗棂斜切进屋,给案上的铜香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姜宁月出了空间,准备做些吃食,西厢房的墙上悬挂的堂单忽然无风自动。
黄底黑字的规制纹路慢慢发烫,上面四梁八柱的仙位名录亮起淡淡的白光。原本平稳凝滞的堂口气场,猛地向外荡开一圈清晰波纹——这是远程外香叩请的信号,有人隔着地界,向她这处正统堂口发来了求助请求。
嗡——
细微的震颤传遍整间西厢房,这不是堂口内部异动,而是外部的阴事求助信号,精准落到了她的堂口之中。
【外村传香,远程求助。】
静玄仙长的声音率先响起,沉稳压住堂口躁动的气机:【落槐坳的顶坛先生发来的消息。那边出了阴事,他本事不够压不住,跨地界向咱们求援。】
姜宁月指尖按在堂单纸面,顺着那道波纹往源头溯源感知。
一股潮湿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尸腥气。这股阴气没有主动攻击性,却沉甸甸压人心肺,是最典型的亡魂执念缠宅,引发的家宅阴扰。
“阴婚闹灵了。”姜宁月脱口断定。
房梁暗处,掌管满堂阴务的悲王出声,他最懂山野乡间的阴阳旧俗:【落槐坳一户王家,家中小子年方十八,未婚采药坠崖早夭。本地乡风,未婚亡者无伴归土,魂魄漂泊日久,极易滋生戾气害人。王家长辈心疼孙子,托媒人找了一具女骨配阴亲,想稳住少年魂魄,安家镇宅。】
姜宁月心里门清。
这一带的阴婚,本地人俗称配骨,不算是邪术。本意是生人怜恤无依孤魂,给漂泊亡魂定下名分、合骨下葬,让鬼魂有归宿、活人了心结,属于正统积德的阴事善功。
合规正规的阴婚,是堂口最常接的基础小活。
但这一行有三条铁律红线,碰了必出事,行内人都不敢违:上吊缢亡的红衣魂不配、含冤横死的怨魂不配、来路不明的无主尸骨不配。
只要踩中其中一条,原本积德的阴亲,立马会变成凶煞契约。轻则家宅常年闹鬼、运势衰败,重则亡魂反噬、满门遭殃。
【落槐坳那先生懂行。】云华仙尊温柔的气韵漫开,带着一丝审慎,【这桩阴婚踩了红线,他镇不住底层怨气,才敢跨地界向咱们正统堂口求助。】
“把详细原委说一下。”
【王家少年半月前坠崖身亡,魂体本分温顺,没有半点暴戾之气。家人心急,媒人送来一具无名女子遗骨,他们没查根底就直接抬进了灵棚。】悲王条理清晰说道,【遗骨入棚当晚怪事频发:棺木无故震颤、深夜灵棚传出女人哭声、家中孩童梦魇高热、成年人体虚盗汗阳气衰败。整座宅院阴气淤积,活人待久了都会被侵体伤身。】
【那女子绝非正常病故。】玄烈仙师锋芒一闪,直指核心,【魂底深埋陈年沉冤,怨气根深蒂固。强行将双魂绑定阴契,两份执念纠缠共生,会孕育出雌雄双煞。届时不止王家覆灭,整个落槐坳都会被阴煞戾气笼罩。】
【这是你立堂后的第一桩外派公案。】清和真君定下调子,【不牵扯地脉大阵,风险可控,刚好历练你阴阳双线行道的分寸,决策权全在你手上。】
满堂仙力轻轻呼应,四梁八柱瞬间梳理完此案的因果、风险、规矩边界,静静等着掌堂人姜宁月拍板定案。
姜宁月站起身,思绪通透冷静。
她牢记立堂当夜定下的两条铁规:不收野仙杂缘,不强行篡改天命定数。
而这桩阴婚案,刚好卡在规矩的边缘线上。
接案,就要直面女魂的深层冤屈,分寸稍有偏差就会催生凶煞;不接,王家阖家会被阴气慢慢耗损,少年亡魂无依漂泊,也违背了她安魂渡人的行道本心。
“案子可以接。”
姜宁月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较真,“但是行规一步都不能破。”
“落槐坳的先生隔空传信,只能算是通风报信、外部报备,压根不算正式请活。”
“咱们堂口的死规矩:人不求仙,仙不主动。哪怕那边马上要闹煞死人,只要事主本人不来我跟前磕头恳请,我就不能主动上门揽活。”
“一旦破了这个被动的分寸,堂口气机就会变弱,日后杂缘缠身、烂因果缠堂,根基迟早会出问题。”
她当即通过堂口波纹,给落槐坳的顶坛先生回了信:案情我已探查清楚,风险我也预判完毕,但必须让王家主事人连夜亲自登门,诚心磕头求助,这桩活才能正式立案,我才能动身前往。
传完讯息,姜宁月安坐堂中,关掉对外感知,耐心等候事主上门。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彻底吞没群山,院门外传来一阵慌乱又怯懦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断断续续,裹着山里的夜风,满是恐惧与焦急。
姜宁月推门而出。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被夜露打湿结块,眼眶肿得发亮,显然连日哭泣、心力交瘁。她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肩背紧绷、眼神萎靡,周身裹着一层稀薄阴秽,是长期被宅底阴气侵体的典型模样。
这二人,正是落槐坳王家的主事人。
农妇一看见姜宁月,腿肚子瞬间发软,扑通一声就要下跪,声音抖得不成调:“姜仙家救命!我们家遭大罪了!我家娃走得早,我就想给他配个阴亲安稳魂魄,谁知道招了个含冤女鬼!家里夜夜哭灵闹鬼,再拖两天,我们一家人的阳气就要被吸干了!”
年轻男人连忙上前拉住她,嗓子干涩紧绷:“我们村的先生镇不住这股怨气,说只有你继承的正统满堂堂口能化解。他催我们连夜过来求你,我们摸黑走了半个多时辰山路才到,求你移步去一趟,酬劳我们砸锅卖铁也凑!”
“先进屋坐。”姜宁月侧身让二人进屋,语气冷静克制,“酬劳先不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干净,半点细节都不许瞒。”
两人走进堂屋,抬头看见墙上层级森严的堂单,瞬间心生敬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才拘谨地坐在长条板凳上。
识海里,悲王低声提醒:【是正主,身上附着灵棚溢出的阴秽。两人没有编造大谎,但刻意隐瞒了遗骨的真实来路。】
姜宁月不动声色,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温水,安静听他们复述事情经过。
说辞和仙家探查的信息基本吻合:王家少年坠崖亡故,魂魄安分无戾气;家人心疼早夭幼子,托媒寻来女骨筹备阴婚;自从遗骨抬进灵棚,宅院怪事不断,阴气淤积不散,阖家不得安宁。
姜宁月指尖轻点桌面,直击最核心的要害:“那具女子遗骨,到底从哪来的?”
农妇眼神瞬间躲闪,支支吾吾搪塞:“是邻县寻常人家的姑娘,病死离世的,家人同意配阴亲,来路干干净净。”
“撒谎。”姜宁月眸色一沉,掌堂人天然的威压淡淡铺开,“病死的亡魂压不住这么重的冤气。无主孤魂的活我不接,含冤亡魂被你们强行绑定阴契,就是刻意造孽,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们全家。”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对视一眼,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年轻男人咬牙坦白:“是西边乱葬岗挖出来的……媒人说现在合规病故的女骨难找,这具埋了十几年没人认领,凑合用着绝对没事。我们一时糊涂,就信了他的鬼话。”
姜宁月眉头紧紧锁起。
乱葬岗的孤魂,大多是横死含冤、无亲祭奠、无人超度的滞留亡魂,怨气直接扎根魂底,最难化解。这也是这桩阴婚从根源上注定出事的症结。
农妇当场崩溃,趴在地上磕头大哭:“我们知道错了!就想让孩子走得安稳,从来没想过害人!姜仙家发发慈悲,救救我们一家吧!”
姜宁月沉默片刻,心里利弊权衡得一清二楚。
王家贪心盲从、违规寻骨,确实有错,理应承担对应的业罚;但阖家活人无辜被阴气侵扰,含冤女魂沉渊多年、执念难消,也是真实存在的无辜因果。
她起身把丑话说在前头,杜绝后续一切扯皮:“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把规矩讲死,我不是去帮你们镇压女鬼、强行绑死这门阴亲。”
“我查清她的陈年冤屈,化解执念,厘清所有因果。该她的公道,我替她讨;该你们担的业障,你们一分都逃不掉。能接受这个处置方式,我现在就动身;接受不了,你们立马另请高明。”
“我们接受!全都听你的安排!”两人连忙重重点头,如蒙大赦。
俗世沟通敲定,姜宁月心神归堂,对着无形齐聚的满堂仙班定案:“阴亲民俗本身无错,症结在于女魂含冤郁结。处置顺序:先平冤,再渡魂,最后若两房愿意,可依规完成阴亲礼制。不改命数、不违天道,可行。”
【中道公允,不废良俗、不纵凶怨。】清和真君赞许道,【这才是守魂行道的本心。】
“全员排布轮值,外派办案。”姜宁月沉声下令,“即刻动身,落槐坳。”
悲王第一时间领命:【阴班先行。我派清风阴兵即刻赶赴灵棚,探查女子真实死因,隔离现场戾气,防止夜间怨气扩散变异。】
玄烈仙师锋芒请战:【我率镇煞辅仙布设外围封邪结界。一旦怨魂暴动反扑,我即刻清场镇煞,护住所有活人的魂魄本源。】
云华仙尊柔和承接:【我居中调和双魂气机,拆解执念心结,引导二魂安然归墟,不滞留人间残留因果。】
静玄仙长兜底锁基:【我留守本堂,固化你的道运本源。外界因果再如何纠缠侵蚀,都伤不到你的根基,杜绝反噬风险。】
八位辅仙同步联动,传信、清杂、护主、稳印八项职能瞬间就位,一套严密完整的外派办案链路顷刻成型。
满堂仙家各司其职、章法井然,没有喧哗逞能,没有恃老拿捏,靠谱得让人安心。
姜宁月暗自吐槽:外头人人都说堂口难管、仙家桀骜,到她这儿倒好,全员理智冷静,遇事先析因果再定对策,从来不给掌堂人添堵,纯纯顶配省心班子。
她抬手收拢堂口传令波纹,案上躁动的香火渐渐平复,发烫的堂单纹路缓缓冷却,堂屋重归静谧。
身上的粉竹牒,突然传出师父的声音:“带怨的阴婚,最容易牵出活人刻意隐瞒的私心。你双线行道,既要渡阴安魂,也要辨心识人,别被他们的片面说辞蒙蔽道眼。”
“师父,我明白。”姜宁月轻声应答。
之前给师母送了竹牒后,回来后师父给了她一个粉嫩的竹牒,是师父亲手所制,自打师父把它送给自己,姜宁月才知晓这个东西的作用,合着就跟现世里的智能手机差不多,不受地界、距离限制,能远程传音通话,也是师父平日里跨山传讯、指点她修行的专属通道。
妥了!暗暗给自己加了个油,她一直都懂,世上从来没有单纯的阴事。亡魂的戾气深处,往往藏着活人不愿曝光的私心与恶意。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群山村落之上。
姜宁月衣襟别好驱虫驱晦的茱萸籽,背起帆布小包,里面装着便携香炉、净水符纸与防身的镇岳玉牌。
肩头的团团鼻尖微动,嗅到远方郁结的阴冷气息,后背软刺瞬间竖起,进入全程预警状态。
“出发。”
少女踏出木屋,清瘦的身影瞬间消融在漆黑的山夜里。
落槐坳那座夜夜啼哭的灵棚,那具深埋荒土、含冤数十年的红衣女魂,正等着她撕开迷雾,判下这份迟到了太久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