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第一策写成时,朝门外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雨点落在新令木框上,被胡井用袖子一遍遍擦干。
卖汤老妇骂他:“你袖子脏,越擦越花。”
胡井立刻缩手。
阿砚从识字棚里拿出一块干布,踮脚擦过“旁听可问”四个字。
他只认得两个半,却擦得很认真。
殿门打开,林渊带着正本走出来。
没有鼓乐。
没有百官齐呼。
只有三巷妇人提着破桶,老工匠握着短铲,沈清棠带着药签,韩铁山带着护令兵,卢守章坐在旧臣代写桌前,朱砚池站在识字棚旁,周延抱着副录,许季同捧着总册。
陈稷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吴缄那张偷换小笺。
他把小笺贴到问责栏上。
“这也给人看?”
阿砚问。
陈稷道:“给。”
“不丢脸吗?”
“丢脸的东西藏起来,后来还会有人学。”
阿砚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一半。
林渊把正本放到朝门案上。
许季同朗声读。
“万世第一策,起于朝门首策。”
朱砚池听到“万世”二字,眉头微动,却没有出声。
许季同继续读。
“一,民可听读国令,旁听可问。识字棚先设朝门、伤棚、仓门、县衙四处,教告示、药签、粮票、田册、新牌常用字。”
沈清棠把第一张药签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磕磕绊绊读出一个“药”。
伤棚里有人低声哭了。
“二,公井、公路、公仓、公摊,凡共用之物,须具名建、具名看、具名修,坏损有账,私收者问。”
老工匠把短铲插进三巷井边第一层泥。
水吏在旁边写下:第一日,湿泥半尺,水未死。
提破桶的妇人把桶放在井沿,没急着盛水,只摸了摸那块湿泥。
“三,旧臣、旧吏、旧卒入新朝者,写功也写错。代写者具名,问读者可问。”
卢守章接过一个旧吏递来的自陈表。
那旧吏写了两条功,又写了一条错。
卢守章看完,没有骂,只问:“还有吗?”
旧吏低头,慢慢又添一行。
“四,凡地方小事入朝门第一卷者,三十日内回音。不能办者,写明原因与替代办法。”
周延把第一卷打开,首页仍压着阿砚那张“想认字”。
字很丑。
可它在册首。
“五,凡新策出门,先试行,有账,有人,有错可改,再推天下。”
陆禾平把荒城、旧都、霜河关三处样令分成三份。
荒城那份上,特意写着:县衙门外设听读棚。
林渊看了一眼。
他想起最初到荒城时,县衙漏风,仓里空得能听见脚步声。
那时他手里没有天下,只有一座荒县、一群饿民、几本烂账和一条必须走出来的路。
如今路没有到尽头。
只是终于不再只靠他一个人拿刀、拿账、拿命往前顶。
有人能写。
有人能问。
有人能修井。
有人能守棚。
有人能把错写下来。
韩铁山站在雨里,忽然低声道:“陛下,霜河关回令兵到了。”
一名边兵浑身湿透,跪在朝门外。
“霜河关接令。关后识字棚已设在旧箭楼下,守边军先学新牌和药签。关牌换新,旧诏入证柜。”
韩铁山眼眶有些红,却只是拍了拍那兵的肩。
“回去告诉他们,字写错了就问。”
边兵咧嘴,“关上老卒已经问了,说新牌的牌字太难。”
朱砚池忽然道:“牌字可以先教片旁。”
众人都看向他。
朱砚池脸一沉,“看我做什么?错字太多,误令。”
阿砚笑了。
雨渐渐停了。
胡井把新令读给门外百姓听。
这一次,他只读错了一个字。
阿砚举手指出来。
胡井当着众人的面改正。
卖汤老妇把第一碗热汤递给他,“今日付钱。”
胡井摸出两文,放进木匣。
陆禾平立刻写:守卒胡井,热汤一碗,两文,已付。
老妇看见自己的摊名入账,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我以后能自己看懂?”
阿砚道:“我教你钱字。”
老妇笑骂:“先把你自己的万字写正。”
阿砚跑回棚下,拿起炭笔。
朱砚池站到他身后。
“横要平。”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问。”
朱砚池被堵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点了点纸。
“问得好,就写。”
林渊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
陈稷走到他身边,“旧账还会再翻出来。”
“翻出来就问。”
“新策也会出错。”
“写出来就改。”
“有人会借万世二字造神。”
林渊看了他一眼。
陈稷笑笑,“我先写在问责册上,免得以后有人装听不懂。”
林渊道:“写。”
陈稷真写。
许季同看得直摇头,却没有拦。
午后,万世第一策副本分送各处。
一份去荒城。
一份去霜河关。
一份去边仓。
一份挂朝门。
一份入总册。
一份入证柜旁,和旧诏相对而立。
送荒城的骑卒临走前,捧着副本在朝门下停了一息。
他曾是荒城守仓兵,知道那座旧县衙的门槛有多破。
“陛下,若荒城百姓问,这策从哪里来?”
林渊道:“从荒城那条路来,也从他们自己要问的事里来。”
骑卒眼睛一红,抱拳上马。
送边仓的吏员把粮票样夹在副本里,陆禾平还追出去叮嘱:“粮字先教,别先教礼字。”
朱砚池听见,脸色不大好看,却没有反驳。
送霜河关的边兵把药签压在怀里。
韩铁山对他说:“关上风大,令纸别湿。”
边兵笑道:“湿了就抄,抄错就问。”
这句话从一个边兵嘴里说出来,韩铁山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有血战都有了归处。
他转身时,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胡井看见了,没敢笑,只把自己的汤碗举高挡住脸。
热气正好遮住他。
众人都当没看见。
旧诏上写民不得读官文。
新策上写旁听可问。
两张纸之间,站着一个正在学字的孩子。
阿砚终于把“万”字写正了一些。
他拿给林渊看。
“这样能入册吗?”
林渊看了看,“能。”
“写得还不好。”
“第一笔本来就不会最好。”
阿砚想了想,又问:“那万世是不是很多很多第一笔?”
林渊笑了一下。
“是。”
长街尽头,有人喊三巷井里见水了。
妇人提着破桶跑过去,老工匠在井边大笑,水吏忙着写验水,韩铁山派人维持人群,沈清棠让伤者不要挤,卖汤老妇端着锅骂所有人别踩她的摊位线。
朝门外乱而不乱。
人声,笔声,雨后车辙声,全混在一起。
林渊抬头,看见新令在风里轻轻晃动。
从荒城到旧都,从县衙到朝门,从旧座到新策,这一路走过太多血、火、饥荒和旧账。
如今第一策不在殿中孤零零躺着。
它在井边,在棚下,在摊位线旁,在边关箭楼下,在每一个敢问一句的人手里。
林渊把阿砚那张写着“万”的纸放进朝门第一卷。
册页合上,又很快被周延打开。
因为又有人来问事。
这一次,没人嫌小。
朝门开着,路也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