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七点整,淡金色的阳光穿透餐厅巨大的防弹玻璃落地窗,将这片奢华的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界。
本该是豪门宅邸最静谧优雅的时刻,空气中却漂浮着一股冷硬与散漫交织的微妙气场。
长餐桌的一端,陆时晏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英式手工定制西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禁欲般的冷肃。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扣,屏幕上红绿交错的全球大盘K线图映入深瞳,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一抹习惯性的审视与寒光。
昨夜那张惨遭可乐和黑松露油蹂躏的黄花梨茶几,已经被管家刘叔连夜请专业团队做了深度清洁保养,此刻正散发着昂贵的木质幽香。玄关处那尊让他险些表情失控的巨型招财猫,也被彻底拔了电源,安静如鸡地矗立在原地。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陆家应有的秩序,除了脚下那块踩上去软塌塌、让他极为不适的长毛羊毛地毯。
陆时晏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顶级蓝山咖啡,试图将脑海中那个女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酣睡的画面压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盈且散漫的脚步声。
江眠走了下来。
她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梦里都在清点自己的余额。没有了原主那种“时刻要保持完美阔太形象”的KpI重压,也没有了名媛社交的虚与委蛇,她整个人皮肤透亮,容光焕发,连那件松垮的真丝家居服都被她穿出了一种“带薪休假”的极致松弛感。
“夫人,早安。”一直严阵以待的米其林三星主厨立刻迎了上去,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视死如归,“您今天的早餐是想用班尼迪克蛋配顶级鱼子酱,还是法式鹅肝松露吐司?”
“都不用。”江眠摆了摆手,熟练地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拉开离陆时晏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刘叔,我昨天半夜让你帮我预订的同城跑腿外卖,送到了吗?”
主厨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他堂堂米其林三星大厨,在这个家里的核心竞争力,竟然连个同城跑腿都不如?!
“送……送到了。一直放在恒温箱里保热。”管家刘叔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一个极不符合豪门气质的防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江眠面前的爱马仕餐盘上。
江眠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
刹那间,一股极其霸道、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味道,犹如千军万马般席卷了整个餐厅。
那是现摊的绿豆面饼皮混合着甜面酱、腐乳汁的浓郁咸香,夹杂着刚炸出来的薄脆焦香,最致命的是——里面还加了双倍的葱花和香菜!
一份热气腾腾、灵魂十足的至尊版煎饼果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陆家造价七位数的顶级餐桌上。
空气中,原本属于陆时晏那杯蓝山咖啡的高雅焦香,在这股来势汹汹的葱花大酱味面前,瞬间溃不成军,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陆时晏滑动平板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看着坐在长餐桌另一端的名义上的妻子,正毫无形象地双手捧着那个巨大的煎饼果子,张开红润的嘴唇,“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薄脆断裂的清脆声,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嚣张。
江眠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餐桌另一头、那道极具压迫感且温度急剧下降的视线。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皮,正对上陆时晏那张冷若冰霜、仿佛在看什么外星生物的脸。
若是换作以前的原主,此刻恐怕早就吓得把煎饼果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诚惶诚恐地让厨房端上一杯黑咖啡,绞尽脑汁地解释昨晚的招财猫,拼命迎合他的喜好了。
但在江眠眼里,坐在那头的不是丈夫,而是掌握着她“咸鱼退休金(副卡)”的顶头大老板。
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江眠深知在职场中保持“边界感”和“不给老板添堵”的重要性。
她淡定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带有金丝刺绣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在陆时晏略显紧绷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走到了自己这边的落地窗前。
“哗啦——”
江眠一把推开了半扇沉重的防弹玻璃窗。
初秋清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立刻将那一半属于煎饼果子的浓郁葱香卷出了窗外。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隔着三米长的餐桌,对着陆时晏露出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充满了“职场下属对上司的体贴”的职业微笑。
“陆先生,早。”江眠的声音清脆悦耳,毫无心理负担,“窗户我开过了,专门用来排这边的葱花味儿。保证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绝不影响您在那边品鉴蓝山咖啡的幽香。您慢慢看报,不用管我。”
说完,她再次捧起煎饼果子,心安理得地啃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搞笑综艺,戴上了降噪耳机。
主打一个“同处一室,互不干扰,物理隔离”。
陆时晏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在等她解释昨晚玄关那尊伤风败俗的招财猫,等她解释那张惨遭蹂躏的茶几,甚至等她像过去那样带着几分委屈和讨好来没话找话。
结果,她不仅一个字都没解释,还理直气壮地在爱马仕餐盘里吃起了路边摊,甚至还极其“贴心”地给他开了个窗户散味儿。
这种把丈夫当成“拼桌的陌生人”或者“惹不起的办公室领导”的清晰边界感,让陆时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但荒谬过后,他竟然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没有了过去那种令人窒息的讨好,没有了那种时刻试图探究他情绪的紧绷感。她吃着她刺鼻的垃圾食品,他喝着他苦涩的黑咖啡。她主动切断了两人之间的情绪拉扯,将彼此的领地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不需要消耗任何情绪成本的相处模式,对于极度厌恶麻烦、痛恨被情绪绑架的陆时晏来说,简直是一种高效的解脱。
“倒是个懂事的。”
陆时晏在心底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评价。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平板电脑上的股市数据。端起那杯蓝山咖啡,即便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菜味,他却意外地觉得,今天早上的这杯黑咖啡,似乎比以往顺口了许多。
三米长的餐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煎饼薄脆被咬断的“咔嚓”声,和手指敲击屏幕的“哒哒”声,在这栋奢华的豪宅里,交织成了一首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晨间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