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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最后一天,陈裕丰给出了答复。

七个江南商号中,五个同意了陆弘的分期还债方案,并愿意认购新发行的“建设债券”。条件是要拿到盐铁专卖和海外贸易的特许经营权。

剩下两个商号,坚持要求一次性偿还,理由是“生意周转不灵,等不了十年”。

陆弘很痛快地答应了,命户部从国库挤出八十万两,连本带利还清了这两家的债务。钱给出去了,但这两家商号的名字被记在了户部的黑名单上——以后朝廷的所有特许经营、专利授权、政府采购,都不会再考虑他们。

消息传开,商界震动。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朝廷在立规矩。合作,有肉吃;对抗,拿了钱就滚蛋。

二月初二,龙抬头。户部正式颁布《特许经营管理办法》和《专利保护激励法(暂行)》。同一天,“弘元钱庄”在三江城西市挂牌成立。

钱庄的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但门口站着八个禁军士兵,牌匾是陆弘亲笔所题“信达天下”四个大字。开业第一天,只做三件事:新币存取、旧币兑换、发行银票。

陈裕丰是第一个走进钱庄的商人。他存入了十万贯新币,换回一百张面额一百贯的银票。银票用特制纸张印刷,水印、暗记、编码一应俱全,伪造的难度极高。

“陈老板不怕这纸变成废纸?”钱庄大掌柜是个姓严的老账房,原是户部主事,说话慢条斯理。

陈裕丰笑了:“陆公的信用,比真金白银还值钱。”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层是,他确实相信陆弘的承诺;假的一层是,他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朝廷把今年盐税的三成都拨给了钱庄做储备金,再加上国库的存银,兑付能力绰绰有余。

更关键的是,陆弘私下给了他一个承诺:裕丰号可以承包淮南盐场五年的经营权,条件是每年上缴特许经营费三十万两,并保证盐价稳定。

五年,一百五十万两。听起来很多,但陈裕丰算过账:淮南盐场年产盐八十万石,按现在的盐价,五年总收入少说也有四百万两。除去成本、人工、运输,净利至少两百万。上缴一百五十万,还能赚五十万,更别说打通了和朝廷的关系——这买卖,值。

钱庄开业三天,存入新币超过五十万贯,兑换旧币二十万贯,发行银票三十万贯。市面上的新币流通量一下子增加了,物价开始回升,商人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但柳明漪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骨头,是税制改革。

二月初十,尚书省颁下《均田税法》。核心就八个字:摊丁入亩,据实征收。

具体来说,就是取消按人头征收的“丁税”,把所有税收都折算成土地税,按田亩多少、肥瘠程度分级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同时,全国性的户口与土地清丈进入第二阶段。第一阶段只查田亩数量,第二阶段要评估土地等级、核定产量、登记户主。

诏令一出,朝野哗然。

反对最激烈的是南方新附各郡的官员。他们在垂拱殿外跪了一地,为首的江陵郡守痛哭流涕:“陆公,此令一下,江南必乱啊!”

陆弘在殿内接见了他们,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郡里,有多少无地佃农?”

江陵郡守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陆弘让柳明漪拿出一份统计,“江陵郡在册人口四十二万,其中无地或少地(不足五亩)的农户有二十八万,占七成。这二十八万人,每年要交丁税,要服徭役,但地里的收成,一半以上要交给地主。去年江陵水灾,饿死三百人,全是无地佃农。”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而那些占着几千亩、几万亩良田的大户,因为丁税是按人头算的,他们家里几十口人,交的税还没一个佃农多。这公平吗?”

殿内一片死寂。

“摊丁入亩,就是要让有地的多交,没地的少交或不交。”陆弘站起身,“我知道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但朝廷要的,不是几个大户的忠心,是天下百姓的生计。”

他走到跪着的官员面前:“你们回去告诉那些大户:愿意配合清丈、据实纳税的,朝廷给予减免一成税的优惠。阻挠清丈、瞒报田亩的,广陵徐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退下。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南方的天,要变了。

二月十五,第一个出事的地方是江夏郡。

江夏地处长江中游,土地肥沃,是江南重要的产粮区。郡内有四大豪族,占着全郡六成以上的良田。清丈队进入江夏的第三天,四大家族联合闭门谢客,所有佃户不准与清丈队接触,所有田庄不准外人进入。

清丈队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北地汉子,叫赵大勇,原是北境边军的什长,因识字被抽调到清丈队。面对豪族的软抵抗,他没有硬闯,而是带着队员住进了城外的土地庙。

“他们不让进,咱们就不进。”赵大勇对队员们说,“但田亩总要有人种吧?咱们去找佃户。”

他们真的去找了。白天,清丈队员分散到各个村子,帮佃户修房子、挑水、教孩子识字;晚上,就在土地庙里给佃户讲《均田税法》,讲摊丁入亩的好处。

“按新税法,你们没地,就不用交税。地是地主的,税就该地主交。”

“可是……东家说,税肯定要加在我们头上。”一个老佃户怯生生地说。

“加不了。”赵大勇斩钉截铁,“朝廷有规定,佃租最高不能超过收成的四成。谁敢多收,你们就去县衙告状。一告一个准。”

“告东家?那以后谁还租地给我们种啊?”

“朝廷租给你们。”赵大勇拿出准备好的文书,“看见没?这是‘官田佃种契’。凡是配合清丈、如实指认地主田亩边界的佃户,可以优先租种官田。官田的租子只有三成,而且连租五年不涨。”

佃户们眼睛亮了。三成租子,比现在少了一两成,而且稳定。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江夏传开。四大豪族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派护院驱赶清丈队,但这次,佃户们站了出来。

“赵队长帮我们家修过屋顶!”

“李队员教我家娃认字!”

“他们说了,清丈是为了咱们好!”

护院们不敢动手——他们中不少人的家人也是佃户。僵持了三天,江夏郡守顶不住压力,亲自带兵“保护”清丈队进入四大豪族的田庄。

清丈结果触目惊心:四家瞒报田亩超过两万亩,偷漏税款折合白银五万两。

案卷送到三江城时,柳明漪正在看钱庄的运营报告。短短半个月,钱庄已经在全国十二个主要城市设立了分号,银票开始在跨区域贸易中流通。商人们发现,用银票交易比运真金白银方便安全得多,钱庄的信用迅速建立起来。

但税制改革的阻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江夏案怎么处理?”她问陆弘。

“按律办。”陆弘头也不抬,“瞒报田亩,补缴税款,加罚三倍。阻挠清丈,主事者流放三千里,从者杖一百。”

“四大家族在朝中都有关系……”

“那就连他们的关系一起查。”陆弘放下笔,“明漪,我知道你想稳妥推进。但税制改革是根基,根基不牢,楼盖得再高也会倒。这个恶人,必须有人做。”

柳明漪沉默良久,轻声说:“我只是怕……杀得太狠,人心就散了。”

“人心?”陆弘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什么是人心?江夏四大家族占着两万亩良田,养着几百护院,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是他们的人心。那几万户佃农,年年交租,岁岁纳粮,孩子读不起书,老人看不起病,灾年只能卖儿卖女——这也是人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绿的柳枝:“我们要顾的,是哪种人心?”

柳明漪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二月二十,江夏案的判决下来了:四大家族家主全部流放岭南,田产充公,其中五千亩分给无地佃农,其余收为官田。江夏郡守因“治下不严、督导不力”被降职调任。

同一天,朝廷发出通报:全国已完成清丈的郡县,新税法将于秋收后正式实施。未完成清丈的,限期三月之内完成,否则主官免职。

雷霆手段之下,南方的抵抗渐渐瓦解。但柳明漪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那些失去特权的豪族,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士绅,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反扑的机会。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新政的好处尽快显现,让百姓真正得到实惠,让反对者失去民意基础。

二月底,第一批改良纺车从格物院的工坊运出,以成本价出售给江南的织户。新纺车的效率比旧式提高了三倍,一个女工一天能纺的纱,够织三匹布。

三月初,钱庄开始发放小额贷款,利息只有民间高利贷的一半。农户可以贷款买种子、农具,商人可以贷款扩大经营。

三月中,官道修建的第一批民工开始招募,以工代赈,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无数流民、贫农涌向工地,荒废多年的古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柳明漪每天要批阅的公文堆得比人高,要处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她会累得趴在案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陆弘的外袍。

“慢慢来。”陆弘总会这么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看着窗外飞快流逝的春光,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新政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寸推进都要付出代价。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流血之前,尽量把路铺平。

夜深了,尚书省值房的灯还亮着。柳明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窗外,三江城的灯火像星星一样绵延到远方。这座城市正在生长,这个国家正在改变。

而她,要守护这场变革,直到曙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