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街边黄昏的景象,苏敦满脸愧色,低声自省。
“大人,是卑职糊涂。”
“卑职在永城任职多年,只知循旧办事,从未深究底细,竟任由乡绅蒙蔽官府,盘剥乡民,辜负职守,也辜负了一地百姓。”
顾远山侧首看他,“世道积弊日久,非你一人之过。”
“你本心清正,恪尽职守,只是不善揣测人心诡诈。如今看清虚实,及时纠偏,便是履职之本。”
潘大强随行在后,闻言心中微定。
他怕新知县被人蒙蔽,更怕他一味强硬,全然不顾局势。
如今看来,顾远山既有雷霆魄力,又懂体恤分寸……
想来,此次他们定是能整治永城乱象!
……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然全黑。
顾远山即刻命人紧闭县衙大门,不许外传半句风声。
随后召苏敦、潘大强入内衙密室议事,唯独避开了吕修。
并非不信任,而是此事牵扯五大乡绅。
一旦泄露,前功尽弃。
他们如今证据已经到手,一切都需谨慎行事!
……
密室之中,油灯灼灼,光影摇曳。
苏敦铺开今日实地勘记的田亩草图,对照旧年户房账册,一笔一笔核对标注。
真假田亩、虚实赋税、周家诡寄隐匿的地界……
一条条纰漏,一处处破绽,尽数清晰罗列在纸页之上。
潘大强则将暗中探查的证词,一众佃户被胁迫封口的实情细细禀报,又呈上老者亲笔画押的供词,字字确凿,铁证如山。
……
“大人,周家瞒田数目极大。”
苏敦指着图纸,语气凝重。
“仅城西周家村一地,在册荒田之中,足足三成皆是常年耕种的熟地,尽数被周家拆分隐匿,诡寄避税,历年逃掉的赋税,累积下来数额惊人。”
潘大强沉声道:“不止如此。周家多年把持乡里,笼络里正保甲,威逼佃户服从,稍有不从便夺田逐人,寻衅刁难,早已成了乡间一霸。”
“其余四家乡绅,皆以周家马首是瞻。”
顾远山指尖抚过纸面密密麻麻的证据,眼底寒色渐起。
“他们以为百年根基,乡绅抱团,旧吏遮掩,便能一手遮天,肆意妄为。”
周景坐镇户房,篡改遮掩账册。
周伯渊坐镇乡里,兼并隐匿良田。
里正保甲层层配合。
乡民畏其威势不敢言。
旧年官吏被蒙蔽掣肘。
这才养出永城多年的赋税积弊。
……
苏敦抬眸请示:“大人,证据确凿,如今该如何处置?”
顾远山沉声道:“先拿源头开刀。”
“明日一早,传讯户房周景,当堂对账问勘。”
“再发牌传唤周家族长周伯渊、次子周文彬入衙问话。”
至于周文质……他手脚太干净了,他们手上并无他参与的证据,此次只能放过他。
但有周伯渊、周文彬两人,便足够给周家一个重创了!
……
潘大强闻言,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大人,周家人在永城根基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骤然传唤,其余四家乡绅恐会抱团异动,暗中生事掣肘县衙公务。”
顾远山早有筹谋,从容开口:“正因如此,才要光明正大,依规办案。”
“其一,周景身为县衙吏员,知法犯法、篡改账册、包庇乡绅,罪在公职,本官传唤对账,名正言顺,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其二,周伯渊父子隐匿官田、逃匿赋税、欺压乡民,有勘田实录、田亩图纸、百姓供词三重铁证在手,无需忌惮旁人非议。”
“其三,本官正需借着此案,当众敲打周家。”
“周家为首跋扈,今日扳倒领头之人,其余四家必然人心惶惶,各自观望,不敢轻易抱团作乱。”
“五家同盟,不攻自破。”
潘大强恍然醒悟,由衷拱手,“大人深谋远虑,卑职佩服!”
苏敦也连连点头,心中再无迟疑,全力辅佐顾远山厘清积弊。
……
顾远山随即沉声吩咐:“潘县尉,明日你亲领捕手、差役值守大堂,严守门禁,不许任何人私下串供,通风报信。”
“但凡有衙役、乡绅私下往来打探,一律拿下问话。”
“卑职遵命!”潘大强沉声领命。
“苏县丞,你今夜整理所有证据,分门别类,将历年账册谬误、今日勘田实录、百姓供词一一归档,明日当堂呈验,务求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卑职定不负大人所托!”苏敦郑重应下。
夜色深沉,县衙密室灯火通明。
三人各司其职,连夜筹备。
……
次日清晨,卯时钟声如期响彻县衙。
不同于前几日的松松散散,今日整座县衙肃杀凝重。
潘大强亲自带队,二十名精锐捕手分列大堂两侧,腰佩短刀,身姿挺拔,气场森严。
三班六房吏役尽数到场,没有人敢懈怠。
众人虽不清楚今日要发生什么,但眼见县衙里头的几位大人都这般肃穆,便也都纷纷屏息观望。
主簿吕修立在旁侧,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
他虽已料到顾远山会动手,但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知县出手如此之快。
不过几日,便集齐证据,敲定审讯。
真是半点余地不留。
……
县丞苏敦手持厚厚一叠卷宗、勘田图纸与百姓供词,端正立在左首,神情肃穆。
顾远山一身青色七品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缓步踏出后堂,落坐公案之上。
“带户房书办周景!”
一声令下,衙役应声而出。
片刻之间,周景从容入堂。
他依旧须发花白,神色恭敬,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在他看来,周家势大,五家联动,里正、保甲口径一致,佃户皆被威慑封口。
昨日新知县下乡一日,绝没有可能拿到真凭实据。
即便拿到只言片语,也奈何不了扎根永城数十年的周家,更动不了他这个世代户房书办。
……
走入大堂,周景便撩开衣袍,稳稳跪地。
“卑职周景,参见大人。”
顾远山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周景,本官前日命你呈上永城田亩总账,你亲口承诺,账册齐全,没有半分隐匿,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周景躬身应答。
“卑职执掌户房数十年,所有田亩赋税尽数登记在册,绝无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