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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金陵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混着炊烟,在低矮的屋檐间盘绕。早市的小贩刚刚摆开摊子,卖馎饨的老妇人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半条巷子。城门口的守兵换过岗,正倚着枪杆打哈欠。

没人注意到,一队人马正从南门外的官道上缓缓驶来。

这队人不多,约莫二十来个。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腰间系着草绳。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搭着两个破旧的口袋,看起来像是跑单帮的行商。

但他后面跟着的人,虽然也都穿着粗布衣裳,脚下却都踩着皮靴。

守门的兵丁眯着眼看了几眼,没多问。皮靴这东西,南唐的百姓穿不起,北边的商人也穿不起。只有那些常年在山林里跋涉的人,才舍得花这个钱。

老者到了城门口,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守兵。

“草民从岭南来,做点山货生意。”他说,声音沙哑,“这是路引。”

守兵接过看了看,又打量了几眼老者身后的队伍,随手一挥:“进去吧。”

老者拱了拱手,带着队伍缓缓穿过城门。

金陵城的街道比他想的热闹。两旁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正往外搬货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茶馆里已经有客人占了座,说书先生还没到,几个等着听书的闲人正喝着浓茶聊闲天。

老者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没有多停留。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便散开了,混进了人群之中。

只有两个人还紧紧跟在他身后。

鸿胪寺的大门在半个时辰后打开。

当值的官员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主事,刚从后堂喝了一碗热粥。他打着饱嗝坐下来,还没来得及翻开今日的公文,就听见门口传来通报声。

“禀大人,门外有岭南来的使者,自称奉骆越王之命,求见陛下。”

吴主事的勺子搁在半空,愣了一愣。

岭南?骆越?

他放下碗,快步走出去。

门口果然站着三个人。为首的老者见他出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外臣骆安,奉骆越王之命,前来金陵向大唐皇帝陛下求和。”

吴主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草绳和草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布满老茧的手上。他在鸿胪寺干了十几年,见过草原使者、高丽使节、倭国来客,但这样的装扮,还真是头一回见。

“请稍候。”他说,“下官这就去禀报。”

御书房里,李玉正在批阅奏章。

草原那边的战事刚结束,北方边境暂时安稳下来,但积压的公文堆得像小山。户部的折子要批,工部的方案要审,军器监的新图纸要过目。他把一张关于江南秋汛的折子看完,批了几个字,刚放下笔,张伟就走了进来。

“陛下。”张伟的脸色有些古怪,“鸿胪寺来报,南方蛮族的使者到了。”

李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伟:“到了?”

“是。”张伟点头,“说是一个叫骆安的老者,自称奉骆越王之命,来金陵求和。”

李玉没说话。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进的城。鸿胪寺吴主事已经确认过,确实是骆越王的使者。”

“信呢?”

张伟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李玉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看封口的火漆,颜色偏暗,上面压着的纹路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他又翻到背面,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骆越王,顿首再拜。”

李玉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文书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质粗糙,边缘起了毛。墨水也差,有些字已经洇开,辨认起来很费劲。

信不长,他很快看完了。

骆越王在信里说,之前打仗都是误会,是被大食人挑拨的,现在他们醒悟了,愿意南唐称臣,每年进贡。只要李玉愿意放过他们,他们立刻退兵,绝不再犯。

措辞很谦卑。

但李玉把信纸折起来,没有立刻表态。

“陛下?”张伟试探着问。

“使者现在何处?”

“在鸿胪寺候着。吴主事安排了住处,让他们先休息。”

李玉点了点头,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张伟。”

“臣在。”

“你觉得……”李玉的语气很平淡,“他们是真心求和,还是缓兵之计?”

张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玉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事他拿不准,不敢瞎说。

李玉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笑。

“算了,你不必说。”

他把信纸又拿起来,读了一遍。措辞确实很软,但越软的措辞,越让他觉得不对劲。草原上的铁木尔派使者来求和的时,说辞比这还诚恳,结果转头就集结了四万骑兵。这些南方蛮族,会比他草原上的部落更实诚吗?

他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他们想要的就是时间。”他低声说,“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张伟:“传令下去,让使者……进来。朕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张伟脸色一紧:“陛下,现在就见?”

“怎么?”

“臣是怕……”张伟斟酌着措辞,“这些蛮族使者刚来金陵,底细还没摸清。若贸然召见,怕有危险。不如先晾他们两天,等暗卫摸清了底细——”

李玉摆了摆手:“不必。”

张伟还想劝,但看到李玉的眼神,把话全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玉回到案后,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盏凉茶,没有端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骆越王长子骆安——这个人在周子安的描述中,性格暴烈好战。但现在来的使者也是骆安。一个暴烈好战的人,会亲自跑来求和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骆安在明面上求和,骆越王在暗中集结兵力,等自己放松警惕,再发动突袭?

还是说,骆越王和骆安之间本身就存在分歧,这次求和只是骆安个人的缓兵之计,骆越王其实并不知情?

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缓慢而均匀。

还有一个问题——骆安怎么来的这么巧?草原刚打赢,南唐的注意力还在北方,消息都还没传到岭南,骆越王就已经派出了使者。这说明,他们在自己打草原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派人来了。要么是骆越王早就有求和的打算,一直在等时机;要么就是大食人在背后催得紧,逼迫他们的同时,又让他们不敢真的打过来。

李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个时机点,实在太巧了。巧到他不敢轻易相信。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李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重新坐下,正襟危坐。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骆越使者到。”

“让他进来。”

张伟退到一旁,朝门外喊了一声:“宣骆越使者觐见——”

门被推开。

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山地里奔走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袍,腰间系着草绳,脚踩草鞋,那草鞋走了一路,已经磨得只剩下半截。

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卑不亢。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额头触地。

“外臣骆安,叩见陛下。”

李玉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静静地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者,目光在他的衣裳、他的草鞋、他的双手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上有老茧,但位置不太对——虎口处的茧子更厚,更像是常年握着刀枪,而非锄头绳索。

“抬起头来。”李玉说。

骆安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李玉对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就像一潭死水。但李玉注意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动,像是竭力克制着什么。

李玉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想求和?”

骆安低下头,声音沙哑:“是,陛下。外臣奉骆越王之命,前来向大唐皇帝陛下求和。我们……愿意向您称臣。”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案上那封信用,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称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你们七万人,在桂林集结了这么久,就想一句称臣了事?”

骆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陛下明鉴,我等蛮族,不识礼数,之前受了外人挑唆,才有冒犯之举。如今我们已经醒悟,愿意归顺大唐,再无二心。”

“受谁挑唆?”

骆安沉默了一下:“大食人。”

“大食人怎么挑唆的?”

“他们派了使者来我们部落,说大唐在西域打了败仗,兵力空虚,正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他们还说,只要我们牵制住大唐的南线,事成之后,大食会资助我们武器和粮食。”

“你们信了?”

骆安低下头:“信了。”

李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而已。

“那现在呢?”他问,“为什么又突然醒悟了?”

“因为……”骆安的声很低,“草原一战,大唐赢了。”

李玉没说话。

他看着骆安,目光像两把刀,一遍遍地审视着这张满是皱纹的脸。

“你们之前以为我们会输,所以想趁机占便宜。如今眼见我们打赢了草原,就想换个态度,说自己是受了挑唆,想求和保命。是不是?”

骆安的脸色白了一分。

“外臣不敢。”

“你当然敢。”李玉说,语气依然很平淡,“你们集结了七万人,千里迢迢北上,现在说退兵就退兵,说求和就求和。朕凭什么信你?”

骆安沉默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陛下……我们愿意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

“我们可以……交出一部分兵器。骆越王的世子,也可以送到金陵为人质。”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人质。这个条件不算小,但不是不可以作假。若是随便送个宗室子弟来冒充世子,他也没办法当场验证。

“还有呢?”

“每年进贡。茶叶,丝绸,药材——”骆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只要陛下开口,我们尽力凑。”

李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骆安。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朕……考虑一下。”

骆安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再次叩首:“谢陛下。”

他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那份奏章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南方蛮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的对话——骆安的语气、神态、那些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抓在手里的沙子,越想攥紧,越从指缝里漏出去。

人性有时很简单,但人性也最善变。

张伟走进来:“陛下……那个使者,怎么处置?”

李玉回过神来,看着他:“派人盯住他。他在金陵期间,一举一动都要报。”

“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传令下去,让暗卫……潜入南方蛮族。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伟脸色一紧,躬身道:“臣领旨。”

他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进来,带着一丝潮热的土腥味。天更暗了,暴雨将至。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际线。

“你们等着。”他低声说,“快了。”

雨终于在午后落了下来。

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顺着沟渠淌进秦淮河。河面上烟雨迷蒙,画舫都靠了岸。

鸿胪寺的客舍里,骆安静静坐在窗边,看着这场雨。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布袍,草鞋已经换掉,脚上缠着干净的布条。老妇人送来的热茶搁在桌上,已经凉了,他没有碰。

他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指腹摩挲着叶脉的纹路,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但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推门进来,是他带来的随从之一。

“首领,”那人压低声音,“周围没有人。但院墙外有人在盯梢。”

骆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有多少?”

“至少三个。一个在门口对面巷子里,一个在对街茶馆二楼,还有一个……没有找到具体位置,但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那就是四个。”骆安说,“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

他把树叶放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很涩,带着一股焦味,但他没有皱眉。

“信鸽放出去了吗?”

“放了。”

“南边的回信,要等几天。”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

骆安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大唐皇帝,比传闻中的……更难对付。”

他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的那一幕——那个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语气平淡,目光却像刀一样,一遍遍地翻着自己的话、自己的眼神、自己所有细微的表情。这不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君主谈话,倒像是在跟一个老猎手对峙。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被解读出一百种含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这趟金陵,不会太容易。”

黄昏时分,雨停了。

金陵城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润的清凉。天色渐渐暗下来,各家的灯火陆续亮起,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地上的银河。

李玉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那是南方蛮族的地图,绘制得很粗略,只有几条主要的河。他自己在上面标注了一些记号——骆越部落的位置,周围几个相邻的部落,以及那些可能用来转运物资的南方河流。

他盯着那些记号,沉默了很久。

北边打赢了,但南边还有七万人。这七万人,就像扎在背上的刺,不致命,但动起来疼得要命。

如果蛮族真心求和,他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大食。但如果只是缓兵之计,他一旦把兵力从南方调走,背后那七万人就会变成一把刀,直接捅穿南唐的心窝。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停在一个位置。

骆越。

周子安说,骆越王的两个儿子——骆安和骆明——兄弟不和。如果把骆安困在金陵,南边由骆明主事,会不会更容易对付?

还是说,骆安和骆明实际上联手设了这个局,在等着自己跳进去?

他越想脑子越快,但越想越没有明确的答案。

一个时辰后,张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陛下,暗卫……已经出发了。”

李玉抬起头,看着张伟手中的密报:“这是?”

“鸿胪寺那边的盯梢记录。那老家伙,一下午都坐在窗前看雨,动都没怎么动。”

李玉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说,“派人盯着他,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走。”

“是。”

张伟退出去。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在跳。

李玉把密报放在一边,重新看向舆图。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映射在舆图上。

他伸手按住舆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南方的边境线,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滑过。

“慢下来,才能真正快。”他低声说,“这场棋,朕有的是时间。”

远处,骆安在鸿胪寺客舍中,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他手中捏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轻轻碾碎,粉末从指间洒落。

他望向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唐皇,你的棋局,也该……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