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燕核心晋州城。
此时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城头已经换了新的军旗。
黑底。
龙血纹。
一面面大燕军旗从北城一直铺到王宫前。
长街两侧，甲士列阵。
刀不出鞘。
弩不上弦。
可那股杀气，仍旧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晋州百姓站在街旁。
没人敢挤。
也没人敢乱喊。
他们只是抬着头，看着那些从河工营一路杀出来的旗。
有人还记得，几个月前，陈昭还只是胡庭眼中的河工乱贼。
后来是晋州反王。
再后来，是燕王。
而今日。
他要立国称帝。
从此以后，天下不再是胡庭的天下。
也不再是陆氏的天下。
是燕。
是大燕。
是汉人的大燕。
宫门前，高台已经搭好。
沈庸一夜未眠。
他站在台下，手里捧着礼册，眼眶里全是血丝。
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作为旧河道司吏，他见过胡庭官员怎样踩着汉人百姓的脊梁收税。
见过河工营里一具具被丢进黄河的尸体。
也见过那些世家老爷，怎样一边骂胡庭蛮夷，一边给胡庭献粮献女献田。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这座高台，不是靠礼制搭起来的。
是靠尸山血海搭起来的。
靠河工营第一颗被砍下的头。
靠清水湾的军旗。
靠虎头峡的血泥。
靠晋州城下的尸骨。
靠大都胡庭的崩塌。
也靠白石城外，陆沉二十万大军的覆灭。
一名幽影卫悄无声息来到沈庸身侧。
“沈先生。”
沈庸没有回头。
“说。”
“南线有急讯。”
沈庸眉头微动。
“王老二的捷报？”
“有捷报。”
幽影卫停了一下。
“也有黑讯。”
沈庸终于转头。
幽影卫声音压得极低。
“响箭线先至，只四个字。”
“倭军入境。”
沈庸眼神一沉。
周围礼官、文吏、将校都还在忙着立国大典。
没人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庸沉默片刻。
“详报呢？”
“还在路上。”
沈庸看了一眼宫门。
“先不入百官耳。”
“等陛下亲阅。”
幽影卫低头。
“是。”
此时，宫门缓缓打开。
甲士押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穿着旧黄袍。
头发散乱。
脸色灰白。
胡庭三皇子。
后来的胡庭新帝。
代表着曾经入主中原，号令十八州，视汉人如牛羊的胡庭之主。
此刻手脚皆锁。
每走一步，铁链便拖出刺耳声响。
第二个人穿着囚衣。
脸上没有血色。
却仍强撑着一口气。
陆沉。
前朝七皇子。
立朝江南的新帝
白石城前，他曾以为自己能中兴陆氏，能借南六州世家之力，一口吞下陈昭。
如今，他和胡庭皇帝跪在同一座高台前。
一个异族旧帝。
一个前朝余孽。
都在同一天，被押到晋州。
百姓看着他们。
一开始没人敢出声。
然后，不知谁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这一声像开了闸。
“胡狗！入主我中原！今有此景，老天爷开眼啊！！”
“陆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都跪着！”
“给我儿子偿命！”
“我爹就是死在河工营的！”
“我家田就是被陆氏旧臣夺走的！”
骂声越来越大。
胡庭皇帝浑身发抖。
陆沉则死死低着头。
他原本还以为，陈昭会见他。
会问他陆氏余脉。
会问他南方世家的名单。
会问他前朝旧臣藏在哪里。
可没有。
从白石城到晋州，一路囚车押送。
陈昭连他的面都没见。
直到今日。
他才被押出来。
不是作为对手。
不是作为旧朝皇子。
只是作为一个战利品。
陆沉抬头，看向高台。
陈昭出来了。
没有穿旧朝礼服。
也没有戴那些繁琐至极的冠冕。
他披着玄色龙纹大氅，腰间仍悬着刀。
身后，是黑甲亲卫。
再往后，是燕军诸将、晋州文吏、新附官员、各军校尉。
他走上高台。
整个晋州城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旗动。
猎猎作响。
陈昭看了一眼跪在台下的胡庭皇帝。
又看了一眼陆沉。
他的眼神很平。
没有得意。
没有怒火。
仿佛看着两件已经入库的旧物。
沈庸上前一步，展开礼册。
声音发颤，却很稳。
“胡庭乱中原，奴役百姓，屠戮十八州。”
“陆氏失德，旧朝倾覆，余孽复起，又勾连世家，祸乱江南。”
“今天下兵戈未止，民生未安。”
“燕王陈昭，起于河工，破胡庭，灭陆沉，收晋州，定大都，反围白石，扫平中原。”
“万民请命。”
“诸军请命。”
“立国，号燕。”
“请陛下登基。”
话音落下。
台下军士齐齐跪地。
甲叶轰然。
像山倒下。
“请陛下登基！”
百姓也跟着跪下。
一层接一层。
长街之上，黑压压全是人。
“请陛下登基！”
陈昭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高台上，看向远处。
晋州城外，是平原。
平原之外，是大河。
再往北，是刚刚定下来的北六州。
再往南，是还没彻底归燕的南州、澜州。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这不是终点。
只是换了一面旗。
只是让天下人知道，从今日起，谁说了算。
陈昭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整座城。
“胡庭亡。”
台下胡庭皇帝猛地一抖。
“陆氏亡。”
陆沉闭上眼。
“今日起，国号大燕。”
“改元昭武。”
“晋州为帝都。”
“天下诸州，皆归燕制。”
城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大燕万胜！”
“大燕万胜！”
声浪冲上云霄。
城头战鼓同时擂响。
咚！
咚！
咚！
胡庭皇帝被这鼓声震得瘫坐在地。
陆沉仍跪着。
但他的手已经死死攥紧。
大燕立了。
陆氏真的没了。
不是死于胡庭。
而是死于一个从河工营里杀出来的人。
沈庸眼眶泛红，再次上前。
“陛下，诸将封赏……”
话未说完。
陈昭抬手。
沈庸立刻停住。
陈昭看向台下诸将。
王老二不在。
裴远不在。
王龙不在。
熟悉的将校都不在。
水师主将也不在。
还有太多燕军，仍在南北战场。
陈昭淡淡道：
“天下未平。”
“诸将未归。”
“封赏暂记。”
“待南北皆定，再开大朝。”
没有人敢不满。
相反，诸将眼中反而更热。
这才是陈昭。
不会拿几句漂亮话安抚他们。
也不会在战事未尽时，把功劳草草分完。
功就是功。
等刀砍完，再一起算。
陈昭继续道：
“晋州诸司，暂按战时制运行。”
“军屯不撤。”
“工造司扩建。”
“幽影卫查南北账册。”
“各州府库、粮仓、船坞、马场，不得私动。”
“凡旧胡庭贵族、陆氏旧臣、世家私兵，按册清查。”
“有功者用。”
“有罪者斩。”
百官齐声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