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战后的第二日,江风仍带着血腥味。
城外的大营已经重新立起。
原本属于陆沉的营盘、粮仓、军械、船坞,如今全都换上了黑底龙血旗。
一车车甲械被运入库中。
一册册账簿被幽影卫封存。
被俘的降兵跪在营外,按营、按伍、按籍贯分开审查。
有用的,编入辅兵。
罪重的,押走。
世家私兵另列一营,凡是查出参与屠村、劫粮、逼民从军的,当场拖出去斩了。
陈昭没有急着南下。
他坐在中军帐内,看着摊开的天下舆图。
十八州。
北方六州,胡庭残余还没有彻底扫尽。
中原数州,晋州、黄河沿线、白石城一带已经落入他手。
南边六州,陆沉一败,等于门户大开。
只要再往南压下去,天下大势就真要定了。
帐外脚步声响起。
王老二大步进来,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换,甲缝里仍有干涸的血痕。
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
“王上!”
陈昭抬眼看他。
“又想请战?”
王老二嘿嘿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王上。”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南边六州现在正乱着。
陆沉把能抽的兵都抽到了白石城,世家豪强也把本钱压了上来。
如今他们主力没了,水师没了,胆子也没了。”
“属下愿领兵南下!”
“给王上把南六州全拿回来!”
帐中几名将领都看向他。
这可是开国之功。
陆沉已经败了,南六州看似还有城池、世家、州牧、豪强,可真正能打的兵,几乎都折在白石城。
此时南下,不是苦战,而是横扫。
谁拿下这六州,谁的名字就会刻在新朝第一批功臣榜上。
王老二当然眼热。
他从河工营一路跟着陈昭杀出来,扛过刀,破过阵,守过城,也挨过箭。
如今到了收天下的时候,他不可能不想争。
陈昭手指轻轻敲着案面,没有立刻答应。
王老二挺直腰背,声音更重。
“王上,属下知道这事大。”
“但属下不是只想抢功。”
“南边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
换别人去,他们也许还想耍手段,献点粮、送几个女人、捧几句好话,就想把旧账糊弄过去。”
“属下不吃这一套。”
“王上只要给属下一句话,属下保证,把南边犁得干干净净。”
陈昭这才笑了。
“你倒是知道孤想要什么。”
王老二咧嘴。
“跟王上这么久了,这点还不知道,那属下脑袋早该搬家了。”
陈昭拿起一支木签,按在舆图南面。
“南六州,不能慢慢磨。”
“陆沉一败,他们怕归怕,可怕到极处,也会狗急跳墙。”
“你领十万兵南下。”
王老二眼睛猛地一亮。
陈昭继续道:
“裴远为副将,替你理军纪、管粮道、审降表。”
“江面水师随军推进。”
“每下一州,先封城门,再封府库,再封船坞。”
“州牧、郡守、世家族长,一个不许走。”
王老二抱拳。
“属下明白。”
陈昭看着他,语气淡了些。
“你不明白。”
王老二一怔。
陈昭道:
“南边不是只打城。”
“是清根。”
帐中一下安静了。
陈昭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陆沉能起兵,不是他一个人有本事。”
“是南边那些世家给了兵,给了粮,给了船,给了路。”
“他们这次输了,若只是换身衣服跪下来,过几年还会扶第二个陆沉,第三个陆沉。”
“孤没有兴趣一遍遍陪他们玩。”
王老二低声道:
“那世家大族……”
陈昭只吐出一个字。
“杀。”
王老二呼吸一重。
陈昭看着舆图,继续道:
“凡是账册上有名,供过兵、供过粮、藏过陆沉军眷、参与围杀白石城者,杀。”
“凡是开城献粮,交出私兵、账册、族中主事之人的,可留支脉耕读,不许再占田庄,不许蓄私兵。”
“敢烧账册,敢藏人,敢勾连外敌的,满门按谋逆论处。”
王老二眼里露出凶光。
“属下知道了。”
陈昭又道:
“百姓不要扰。”
“粮仓、田册、户籍要保住。”
“世家的粮,是孤的粮。”
“世家的田,是百姓和军屯的田。”
“世家的船,是水师的船。”
“谁敢趁乱私抢,斩。”
王老二立刻收了笑。
“遵令!”
陈昭这才把木签丢给他。
“去吧。”
“给你两日整军。”
“两日后,顺江而下。”
王老二接过木签,像接过一座山。
他重重叩首。
“王上放心!”
“南六州若有一州久攻不下,属下提头来见!”
陈昭淡淡道:
“孤要的是六州,不是你的头。”
“打快点。”
王老二咧嘴一笑。
“是!”
……
两日后。
江面战鼓轰鸣。
大燕水师顺流而下。
楼船在前,艨艟在侧,斗舰铺开。
岸上十万大军列阵南行。
黑甲如潮,长矛如林。
王老二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南岸,胸口热得像烧了一团火。
裴远策马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卷军令。
“王将军,王上交代过,南下之后不可只顾杀。”
王老二斜了他一眼。
“放心,我知道。”
裴远平静道:
“知道最好。”
“南六州不是单纯打下来就完了。拿城之后,粮道、户籍、船坞、工坊、盐铁,都要立刻接管。”
王老二啧了一声。
“所以王上才让你来当副将。”
“你管这些。”
“我管砍人。”
裴远看了他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砍错。”
王老二哈哈大笑。
“放心。”
“跪下的百姓,我不砍。”
“拿刀的世家狗,我一个不留。”
十万大军沿江南下的消息,很快像风一样卷过南边六州。
各州城内,一片哗然。
“陆沉败了?”
“白石城没守住?”
“不是白石城没守住,是陆沉二十万大军没了!”
“大燕哪来的水师?”
“上下游封江,陆沉连跑都没跑出去!”
“陈昭的兵已经南下了!”
“十万!”
“还有水师!”
“王老二为主将,裴远为副将!”
恐慌在州郡之间蔓延。
一些小城还没见到大燕军旗,城中官吏就已经开始收拾印信,准备开城投降。
有些豪强试图聚兵守坞堡,却发现自家的青壮早在白石城一战中折了大半。
剩下的人不是老弱,就是临时抓来的佃户。
让他们看家还行。
让他们挡陈昭的开国之军?
那是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