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大火烧焦的膻味与刺鼻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三皇子坐在那把还带着大皇子体温的龙椅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金龙头,脸色从最初的惊恐逐渐变得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有底气,而是因为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国师爷爷是对的。”
三皇子看着踏血而来的骁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当初说,如果不回草原,大胡就会烂死在中原的酒色里。所有人都在笑他老糊涂,现在看来,我们才是最大的笑话。”
他抬起头,直视着骁锐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眸。
“这位燕军将军,既然你已杀到这里,我也不必再说废话。
大都城内虽然空虚,但草原十二部的根基还在,我母族的军队还在。
若你愿意坐下来谈,我愿上表称臣,尊陈昭为兄长。
大胡愿为大燕北面之臣,岁币、战马、美女,只要你们开口,我绝不还价。
这比杀了我、让大都变成废墟,对你们燕王更有利,不是吗?”
三皇子的语气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种自降身份的卑微。
他在赌,赌陈昭作为一代枭雄,会更在乎实际的政治利益,而不是意气用事的杀戮。
“殿下说得对!”
站在一旁的城防副将木赤,此刻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往前踏了一步,虽然握刀的手还在微微打颤。
但声音却带上了一种色厉内荏的威胁:
“燕将!你且听好,这大都城内不仅有三万禁军残部,更有整整五十万胡人子民!
他们虽然不再是当年纵横草原的狼骑,但若是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这五万骑兵给淹了!玉石俱焚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就是,就是啊……”
范家主也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这种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充当“和事佬”。
他对着骁锐作了个揖,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虚伪的关切:
“将军,三皇子乃是明主。他在位期间,极力庇护我等汉人世家,甚至免了许多汉人商贾的重税。
他若在位,大都的汉人就能安稳;他若出事,这城里的平衡一破,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汉家同胞?
陈昭王上也是汉人,总不希望看到同族血流成河吧?”
这三个人,一个给台阶,一个给威胁,一个打感情牌。
这是一场有趣的政治博弈戏,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朝代,这都是求生的绝佳手段。
然而。
“咔哒。”
骁锐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摘下了那顶漆黑的重甲面罩。
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冷硬、却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杀伐之气的脸。
骁锐没有看三皇子,也没有看那个自以为是的范家主。
他缓缓转过身,用手里的战刀指向殿外那死寂如坟场的大都。
“五十万人?”
骁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讥讽。
“木赤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在装傻?
若是二十年前,我汉家铁骑敢踏进大都。
这满城的胡人早就提着刀杀出家门,跟我们拼命了。那时的你们,是狼。”
骁锐跨前一步,刀锋猛地横在木赤的咽喉处,激起一粒冷汗。
“但现在呢?看看外面。大门紧闭,连狗都不敢吠一声。
这二十年的中原富贵,已经把你们的狼心活活喂成了猪心。
五十万人?那是五十万头被你们圈养在大都这口猪圈里的肥肉!
只要我这一刀下去,他们只会跪在大街上,求我这个新主子能少杀他们几个人。
你拿这种东西来威胁我?”
木赤的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骁锐说的是血淋淋的真相。
二十年来的承平已久与富裕的生活,早已让昔日可以在白山黑水当中肆意翱翔的部落勇士失去血性。
紧接着,骁锐转头看向范家主。
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厌恶。
“庇护汉人?”
骁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范家主,你嘴里的汉人,是那些在黄河大水里抱木头等死的灾民吗?是那些被胡人当做两脚羊、换一袋面粉就卖掉的佃农吗?”
“不,你说的汉人,是你们这些穿着绫罗绸缎、在胡人朝廷里卑躬屈膝的世家贵胄!三皇子庇护的是你们的财富,是你们的权利,是你们在任何朝代都能继续吸血的特权!”
骁锐的长矛重重地杵在金砖上,震得范家主一个踉跄。
“我家王上是黄河岸边的乱民出身!他亲眼看着你们这些所谓的‘同胞’,为了保住家产,帮着胡人监督百姓修筑那个注定会决堤的河防!你跟我谈‘同胞’?你也配?!”
“还有,胡人为什么要调动这么多的百姓,修筑沿岸的河堤工事?
普通的老百姓看不透,你们这些自要为读书人的,会看不透?不过是亡国灭种的计划罢了。”
范家主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在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眸下,他所有的虚伪都无所遁形。
最后,骁锐重新看向了龙椅上的三皇子。
三皇子看着那张冰冷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三皇子,王上临行前,确实交给我一句话。”
骁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判决书,回荡在太和殿的每一根梁柱之间。
“王上说,你确实很有天赋。你的隐忍、你的谋划,都是这乱世里顶尖的。
所以,他特意交代,要让你活到最后,让你亲眼看着,你苦心孤诣想要保住的这座城,是怎么一点点没掉的。”
三皇子瞳孔猛地一震:“你什么意思?!他……他不要我的称臣?他不要割地赔款?!”
骁锐重新戴上了漆黑的面罩。
他的声音通过金属的共鸣,变得冷酷到了极致,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王上说:这天下的人心,他会自己打碎了重新捏。这天下的规矩,他会自己一刀一刀划出来。所以……”
“大燕不需要你的治理,大燕只需要你的土地。”
三皇子瘫软在龙椅上。
他听懂了。
陈昭不是要当一个传统的帝王,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彻底推平这个旧世界的。
在这个逻辑里,任何的妥协和谈判都是废话。
“开始吧。”
骁锐转过身,右手猛地向外一挥。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大都。
三皇子惊恐地爬到大殿门口,看向远方。
原本繁华的城市当中,不停的冒起火光,浓浓的黑烟笼罩了整个城市。
三皇子死死地盯着皇宫深处冒起的那一大团火光。
那里是胡人入主中原之后,立下的祖庙。
目的自然是美名其曰,让胡人的先祖享受中原的龙气与气运,以此来庇护这些长生天下的子弟可以世代享受中原的富贵。
然而今天………
火光,冲天而起。
将这个雨夜,照得像白昼一样惨白。
三皇子看着那漫天的红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面无感情地挥动屠刀的黑色铁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师会说陈昭是魔神。
因为,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一座城的人命与尊严,真的连那一块土地的价值……都不如。
大都的末日,在这场极其冷静的焚城之战中,正式开启。
而在六百里外的黄河前线。
那四十万正做着“获胜美梦”的胡庭主力。
他们的后路,随着这一把火,已经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