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啥玩意儿?看着像辣子油。”同桌的工友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摇头,“别瞎吃,南方那种变态辣,吃一口下午干活胃里烧得慌。”
老王是个不信邪的。他拿起那把专用的小勺,在罐子里搅和了两下,舀起小半勺,连油带渣地倒在自己那盒白白胖胖的米饭上。
暗红色的油脂接触到滚烫的米饭,迅速融化、渗透。原本洁白的米粒被染上了一层诱人的亮红色。
老王用筷子把那点辣酱和米饭拌匀,连带着几根炖得软烂的粉条,一大口扒进嘴里。
咀嚼。
老王的动作停住了。腮帮子鼓着,眼睛慢慢睁大。
没有预想中那种烧灼口腔的刺痛。最先爆发的是一股醇厚的咸香,豆豉在牙齿间碎裂,释放出浓郁的发酵鲜味;紧接着是鸡油的丰腴,把粉条原本单调的酱油味包裹起来;最后,才是一丝恰到好处的辣,像一把小钩子,在舌根处轻轻挠了一下。
唾液腺瞬间失控,疯狂分泌。
老王喉结滚动,咽下这一口,连半个字都没顾上说,低头开始猛扒。筷子在饭盒里拨弄出急促的“咔咔”声。一口饭,一口菜,原本吃惯了的大锅菜,因为这一丁点红油的加入,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极其下饭。
不到两分钟,大半盒米饭见了底。老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发红。他把筷子一放,抓起那个搪瓷小罐,又狠狠舀了一大勺,直接盖在剩下的圆白菜上。
“老王,你疯了?不怕辣死?”老李看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你懂个屁!下饭!这玩意儿太他妈下饭了!”老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满脸通红,眼里放光,“赶紧尝尝,这味道,绝了!”
人的本质是盲从的。尤其是在吃饭这种事上,同伴大快朵颐的吃相,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老李半信半疑地拿起勺子,也给自己拌了一点。一口下去,老李的反应和老王如出一辙。他甚至端起那个免费的紫菜蛋花汤碗,往汤里也滴了两滴红油。
羊群效应一旦形成,传播速度是惊人的。
以老王这桌为中心,周围的工人纷纷打开了桌上的搪瓷小罐。起初都是试探性的一点点,随后动作变得大胆。红油的香气在热菜热饭的烘托下,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大厅里原本的油烟味。
大厅里的进食节奏明显变了。原本边吃边聊天的声音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咀嚼声,以及筷子刮擦铁饭盒底部的声音。
“杨姐!再给我加二两米饭!”一个年轻学徒工举着空饭盒跑到打饭窗口。
“我也加二两!顺便给我拿瓶汽水,冰的!”另一个女工擦着汗跑过来。
打饭窗口再次忙碌起来。这次不打菜,全是来添饭的。
明厨区玻璃隔板后面,马建民和侯三喜并肩站着,看着大厅里这疯狂的一幕,两人都忘了手里还拿着马勺。
“老侯,邪门了。”马建民咽了口唾沫,“咱今天炒的菜,还是昨天的配方,没多放一滴油,没多撒一撮盐。怎么这帮人跟饿了三天三夜似的?”
侯三喜没说话,转身走到配菜台,拿了个干净的小碟子,用筷子从备用的小罐里挑出几粒豆豉和红油,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老厨师闭上眼睛,舌头在口腔里翻卷。
半分钟后,侯三喜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着马建民,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但更多的是心服口服。
“老板说得对。这酱,补了咱的锅气。”侯三喜用马勺敲了敲铁锅边缘,“大锅菜水汽大,味道容易散。这辣酱里的鸡肉丁是炸过的,豆豉是发酵的,里面藏着极重的复合氨基酸。工人一拌,等于给每一口饭强行挂了一层浓汁。这手艺,不是一般人能调出来的。”
“那咱这厨子,岂不是被一罐野路子辣酱给比下去了?”马建民有些不甘心。
“想岔了。”侯三喜摇摇头,“如果没有咱这扎实的底菜垫着,光吃辣酱,胃受不了。这是红花配绿叶,相辅相成。江老板这步棋,走得太高了。”
江朝阳此时正站在二楼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大厅。
他看着那些原本觉得快餐口味偏淡的工人,此刻吃得满头大汗,满脸餍足。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1989年的中国,物资正在逐渐丰富,人们的饮食需求正处于从“吃饱”向“吃好”过渡的临界点。利民快餐解决了“吃饱”和“实惠”的问题,但味觉的刺激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陶大勇带来的这批早期“老干妈”,就是那根点燃味蕾的火柴。
它不挑菜,不挑人。无论是素炒白菜还是红烧肉,只要沾上那层红油,就能瞬间转化为极其霸道的下饭神器。它精准地击中了重体力劳动者对盐分、油脂和轻微痛觉刺激的生理渴望。
江朝阳走下楼梯,来到收银台前。
杨翠花正忙得团团转。起开汽水瓶盖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江经理,你神了!”杨翠花趁着收钱的空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的米饭消耗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大截。连带着冰柜里的北冰洋和健力宝,卖出去快两箱了。这帮人吃出汗了,就得喝凉的压一压。”
江朝阳看着账本上不断增加的正字划记。这就是商业生态。一个免费的佐餐小料,不仅没有增加运营成本(因为辣酱的进价极低且每次消耗量极小),反而拉动了主食和高利润饮料的连带销售。
“等会儿吃完饭,才是重头戏。”江朝阳敲了敲柜台台面,“记住我早上教你的话术。不管谁问,咬死一条底线——不卖。”
杨翠花用力点头:“懂。这叫吊胃口。”
下午一点,工人们陆续吃完,准备回厂里上工。
老王拿衣袖抹净嘴巴,把饭盒在水槽边冲洗干净。他走到自己那桌前,看着那个只下去了浅浅一层的搪瓷小罐,咽了口唾沫。他四下看了看,趁人不注意,伸手就想把那罐子揣进工作服的宽大口袋里。
“哎哎哎!那位师傅,罐子不能拿走!”大牛眼尖,隔着两张桌子就吼了一嗓子。
老王手一抖,尴尬地把罐子放回桌上,干笑两声:“我这不寻思着带回车间,下午饿了抹馒头吃嘛。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