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罡风呼啸。
芥末在云海中上下翻飞,引得周围的灵气一阵沸腾。
云层被她撞出一个个巨大的缺口,阳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连绵的山脉,她时而跃上云端,时而直坠千丈,天际遨游。
忽而身子一歪,从九霄之上一头栽下。
天地间的灵气自动汇聚,虚空生云,在她身下堆成一道垂天之梯,她便顺着这云梯走下,笑声清脆,却有一种穿透九幽的魔力。
大世苍茫,万物皆有定数,此刻的她便是这天地间最自由的存在。
就在这时,几头体型庞大的青鳞鹰从下方的林海中振翅飞出。
芥末的神识随意一扫,发现不过是炼气初期的妖兽,算不上稀奇,但它们的翎羽深处,却有着明显的灵力烙印。
那是人类修士留下的禁制,意味着这些妖兽并非野生,而是被人豢养的。
她的目光顺着青鳞鹰飞出的方向落去,穿透层层云雾,在一处群山环抱的盆地里,看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人类聚落。
炊烟袅袅,阡陌交通。
这是她离开陨仙荒原后,看到的第一个凡人村庄。
按照修仙界的常理,万物自由发展,各有其因果定数。修士高高在上,凡人如草芥蝼蚁,两者虽同处一片天地,却仿佛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身为天道,理应坐看云起云落,不干涉尘世的生老病死,芥末停在半空,脑海中闪过一丝思索。
不对,她什么时候真把自己当天道了?不知是不是这具身躯带来的影响,芥末感觉自己的思考方式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
猛兽食人,妖物屠村,生灵生死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天道只管运转,不管善恶,怪不得差点把自己玩死。
不过她行事向来百无禁忌,既然她想下去,那便下去。
至于因果?既然相遇,那何尝不是那些凡人的因果?
芥末摇了摇头,直接将这个修仙者避之不及的词汇抛到脑后。
当然更实在一点的想法是,万一这个凡人聚落里,有人知道张三的消息呢?她向来相信自己的运气。
白裙一展,芥末化作一颗小陨石,朝着下方的村庄直坠而下。
……
村口的大槐树下,此时正聚集着黑压压的一大片村民。
芥末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土丘上,气息完全内敛,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到来。
人群中央,站着三名身穿灰蓝色道袍的年轻修士。
他们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最强的一个也不过炼气七层,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但在这些凡人眼中,他们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救命之恩呐!”
“若不是几位上仙及时赶到,赶跑了那些吃人的畜生,我们青石村今天怕是要绝户了啊!”
村民们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坚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个粗布麻衣的汉子满脸敬畏,正大汗淋漓地将一袋袋沉甸甸的五谷杂粮、布匹,百年老参,堆放在三名修士面前。
居中那名炼气七层的修士生得尖嘴猴腮,他背负双手,下巴微抬,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除魔卫道,乃我辈修仙者的本分。乡亲们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株百年老参,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挥,地上的物资便凭空消失,被收入了储物袋中。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修士忽然发现了什么,上前一步故意板起脸,大声呵斥另一名无所事事的同伴:
“师弟!你在说什么?什么灵石?乡亲们连过冬的口粮都拿出来供奉了,你还要灵石?这都是老百姓在深山老林里拿命换来的,还要不要脸了!”
那名被训斥的师弟立刻装出惶恐的模样,走在装着灵石的箱子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心领神会地走上前,一把按住那名师弟的手,将灵石硬塞进他的袖子里。
“上仙你就收下吧,我全村老小性命全仰仗你们了!”老者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这些妖兽凶残成性,若是没有几位上仙庇护,我们凡人拿什么抵挡?这点灵石算什么,权当是孝敬几位上仙的茶水钱。只求上仙们能大发慈悲,常驻在这附近,保我们一方平安啊!”
“这……”尖嘴猴腮的师兄面露难色,长叹一声。
“罢了,既然是老村长的一片心意,我们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师弟,收下吧。老村长放心,只要有我们师兄弟在,那些妖兽定不敢再来侵犯青石村半步!”
村民们闻言,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的磕头声。
三名修士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各自捏了个法诀,三柄黯淡的飞剑歪歪扭扭地升空,托着他们摇摇晃晃地飞向了远处的群山。
场面看起来和谐无比,仙人慈悲,凡人感恩。
芥末站在土丘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以她的神识,自然能听到那三名修士离开后的低劣笑声,而且他们似乎还在讨论下一批妖兽该赶去哪个村子的计划。
自导自演,养寇自重。
修仙界底层的生态就是如此,高阶修士视凡人为蝼蚁,反而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而在宗门里垫底低阶修士以及资源匮乏的散修,便将主意打到了凡人头上。
用豢养的低级妖兽制造恐慌,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名正言顺地搜刮凡人辛苦积攒的财富和天材地宝。
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家收拾残局。
大槐树下,只剩下那位老村长。
当周围再无他人时,老村长村长才慢慢站起身,他脸上的谄媚与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修士离去的方向与空荡荡的粮仓位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就佝偻的脊背似乎压上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人群散去,村长独自坐在石碾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村长吓了一跳,险些从石碾上栽倒,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名白裙少女静静站立。
少女年纪不大,但那股超然物外的气质,比刚才那几位仙师还要慑人。
老村长在世俗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不知上仙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还望上仙恕罪!”
他立刻扔掉烟枪,换上了之前那副诚惶诚恐的笑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老村长的膝盖,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我只是路过。”芥末打断了他的动作,并表示自己和刚才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只是来找人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张三的人?”
村长愣了一下,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村里的人名,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上仙的话,小老儿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年,村里家家户户的丁口我都登记在册,确实没有叫张三的,那些仙师似乎也不叫这个名字。”
芥末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张三这个名字太普通,大海捞针本就看运气。
她转头看向村外那些被毁坏的农田和倒塌的房屋。
“村子发生了什么?”
村长脸色骤变,眼神闪烁,双手不安地搓搓衣角,他不敢说实话,修仙者的手段他见识过,谁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来试探他的?
在修仙者面前妄议仙凡之事,若是惹怒了对方,整个村子都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你刚才的那副模样,是知道那些妖兽是他们放出来的吧。”芥末走到大槐树下的石碾旁坐下。
老村长看着少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
他咬了咬牙,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深深的苦涩。
“上仙明鉴。这事儿,说来也不复杂。”
老村长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目光看向村外那片荒芜的田地。
“我们青石村,本是个自给自足的小村庄,祖祖辈辈靠山吃山,虽然清贫,但也算太平,可就在半年前,后山突然出现了一群低级妖兽,开始频繁袭击村子。”
老村长回想起当时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村里的汉子们也曾拿着锄头猎叉奋起反抗,可是上仙,凡人终究是凡人啊,无法与妖兽相争。”
“听他们说这只是最弱的炼气期妖兽,可我们哪里晓得这些,只知道那妖兽力大无穷,速度快得看不见。”
“利爪一挥,便能将村里最壮的男人拦腰斩断,而锄头镰刀完全伤不了对方,三五十个人围上去,也不过是去送死。”
“更可怕的是,妖兽身上带有妖气,要是长期处在妖气弥漫的地方,都会中毒生病,最后会全身溃烂而死,就这半年时间,村落大片大片地荒废,死了几十口人。”
老村长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就在全村人都绝望的时候,刚才那几位修士出现了,他们一出手,火球、水箭、地刺,花里胡哨的法术满天飞,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那些妖兽赶跑了。”
“村里人没见过世面,自然把他们当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仙,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了供奉他们。”
老村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那自然是仙凡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但看样子显然不是,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凡人并不全都是愚昧的,他们或许没有力量,但漫长的岁月和生存的本能,赋予了他们看透世事沧桑的智慧。
“但你发现,那些妖兽其实根本没死,只是被赶走了,而且每隔一段时间,等村里稍微积攒了一些财物,那些妖兽就会准时回来袭击。”
“紧接着,那几个修士也会‘恰好’路过,再次出手相救,对吧?”芥末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上仙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问小老儿呢。”老村长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情看在眼里,却只能烂在肚子里,那些妖兽袭击人的时候,极少伤及那些能进山采药的壮劳力,专挑老弱病残下手。”
“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他们要的是我们世世代代像牲口一样,为他们寻找灵药、开采灵石。只要我们还活着,还能产出,这场‘除妖’的戏码就会一直演下去。”
老村长想要跪在地上,却仍有无形的力量阻止他,只是老泪纵横的哭诉:
“上仙,小老儿知道您和他们不一样,可小老儿不敢说,也不能说啊!”
“若是戳穿了他们,他们只需动动手指,青石村几百口人便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我们凡人,除了装傻充愣,除了把口粮双手奉上,还能怎么办呢?”
绝望的哭声在大槐树下回荡,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撕破脸皮搏一把,但他们连妖兽都打不过,怎么跟人拼。
芥末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逐渐散去的云层,修仙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以一种最直白最卑劣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在元婴大妖看来只是几只炼气期的蝼蚁,却能在更加弱小的凡人面前,扮演着吸血的神明。
凡人的悲哀莫过于此,在修仙者眼中,凡人不是同类,只是可以随意收割的庄稼。
大世争锋,底层生灵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苦的,只是百姓。
“他们有说过是哪个宗门的吗?”芥末忽然问道。
不过没事啊,惩恶扬善也是天地法则的一环,她既然落在了这里,那几名修士的因果,便算到头了。
老村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听去城里打听消息的人说,他们好像是被某个宗门逐出的弃徒。没了宗门庇护,成了散修,便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盘踞在后方的那座黑风山上。”
村长指了指山谷深处的一座险峰。
弃徒,散修。
在修仙界底层挣扎的渣滓,不敢去招惹强大的妖兽和其他修士,只能靠压榨凡人来获取微薄的修炼资源。
芥末顺着村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风山阴云笼罩,隐隐有阵法波动。
“我去看看。”
她正欲迈步。
“仙子且慢!”
旁边的土墙后,突然窜出一个半大少年。
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褐,皮肤黝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野性与狡黠。
他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横行霸道,遇到外村的强人却又唯唯诺诺。
刚才他躲在墙后听了半天,见这白裙少女虽然气质非凡,但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小,长得又极美,顿时动了心思。
他觉得这少女孤身一人,又是个修仙者,若是自己能巴结上,说不定也能弄点仙法学学。
“仙子要去黑风山?那地方邪门得很,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毒瘴陷阱。”少年拍了拍胸脯,一脸讨好。
“我叫二狗,从小在这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黑风山,仙子若不嫌弃,我给您带路!”
村长见状,脸色大变。
“二狗!休得胡闹!上仙行事,岂容你插手,快滚回去!”
他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冲撞了芥末,引来杀身之祸。
少年却不理会村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芥末。
芥末看了他一眼。
窝里横,见风使舵,凡人中最常见的一类。
“带路。”
不过也没有拒绝,有人带路,总是要省事一些的。
少年大喜过望,挑衅地看了村长一眼,转身屁颠屁颠地走在前面。
“仙子您这边请,这山路不好走,您当心脚下……”
芥末跟在少年身后,向着黑风山走去。
白裙在风中微微拂动。
她不知道黑风山上有多少修士,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阵法。
但那都不重要。
天……芥末出行,万法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