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幻象的声音带着超越言语的古老韵味，如同天地间最原始的钟鸣。
垂钓老人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收紧，他倒是可以把麒麟蛋带到洞天福地里去，但麒麟幻象似乎不是这个意思，最终还是先看看情况。
芥末倒是不慌不忙，盯着那道横亘天际的金色巨影，道。
“怎么唤醒？”
麒麟幻象低下龙首，金色竖瞳中映出芥末的白裙小身影，目光里带着笃定。
“方才你将灵气渡入蛋壳之时，我便已感知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金色的光芒从它鳞甲上剥落，化作细碎的光尘飘散在断崖上方。
“此地没有洞天福地，也无上古灵脉可以借用，若在寻常情形之下，我的孩子还要在壳中继续沉睡。”
垂钓老人听到这话，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上前半步，竹竿朝麒麟蛋的方向一指。
“老朽虽不才，但要找一处适合孵化的灵脉宝地不是问题，只需一点时间。”
麒麟幻象没有看他，金瞳仍旧落在芥末身上。
“来不及了。”
老人不解，脸上的殷切之色僵在原处。
“什么意思？”
“封印已破，蛋壳内的生机正在急速消散，若不能在三日之内以足够纯净的灵气催生，壳内的血脉将会枯萎。”
麒麟幻象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五百年的封印虽然保全了它的安全，却也让它的生机消耗到了极限，如今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老人收起笑容，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三天之内找到洞天福地不太可能，而他知道最近的上品灵脉在东域以外，来回少说半月。
“三天……”
他喃喃道，转头看向芥末怀里的蛋，那些金色纹路确实比他先前看到时跳动得更急促了，像是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可她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灵气储备够用吗？我看得出她道体特殊，可要催生麒麟这种瑞兽血脉，消耗也……”
“够。”
麒麟幻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头一次流露出近乎感慨的情绪。
“我活了几千载，走遍天南地北的灵山秘境，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灵气。”
那道金色巨影低下头，将视线与芥末平齐，金瞳中映出蛋壳上流转的光纹。
“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像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那缕元气，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难怪老朽看不透她的根底。”垂钓老人露出一丝了然。
芥末歪了脑袋，她暴露了？
不过对方说的没错，天道体本就是如此，灵气的纯度是写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是让我来孵化它？”
“若你愿意的话。”
麒麟幻象的金瞳中多了一丝恳切，哪怕只是幻象残留的意志，这份情感依然真切得让人动容。
“行吧，需要我做什么？”芥末倒是不介意，天地枯竭才可能轮到她灵气耗尽。
“将你的灵气渡入蛋中便可，我布下的封印会自行消散，剩下的交给它自己。”
麒麟幻象的龙首垂得更低，那双金瞳离芥末不过数尺之遥，神圣的光辉映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金色之中。
“就这么简单？”
“对你而言，确实就这么简单。”麒麟幻象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
若换了旁人，哪怕是找到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以天地灵脉温养，耗时多日才能催动蛋壳松动，哪怕是它自己也得用精血孵化。
一旁的老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麒麟幻象话里话外的倾向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自己就算有化神期的修为，在孵化这件事上也比不过眼前这个小丫头。
可他不甘心。
“前辈且慢。”老人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身板站得笔挺。
“老朽有一事想问，令公子出世之后总要有人教导修行吧？这位小娃娃虽然天赋异禀，可她毕竟年纪尚幼，修仙界的门道她未必都懂，妖兽的修炼法门更是另一套体系……”
麒麟幻象将目光移向老人，金色竖瞳中看不出喜怒。
“你想说什么？”
“老朽的意思是，孵化归孵化，教导归教导，两回事嘛。”老人搓了搓手，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诚恳的笑容。
“让这位小娃娃孵化令子，日后的修行指点交给老朽，各司其职，岂不两全其美？”
芥末转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种事情她确实不太擅长，天道的传承虽然包罗万象，但教人修行和自己修行完全是两回事。
麒麟幻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金色的身躯在暮色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星河悬于天际。
“你叫什么名字？”它终于开口，问的是老人。
“回前辈，姓柳，单名一个尘字，散修，无门无派。”老人难得正经地报了家门，甚至微躬了躬身。
“柳尘。”麒麟幻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六百年前灭了东域两个宗门的，是你？”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干咳了两声。“前辈消息灵通，那是……那是年轻时不懂事。”
“为弟子报仇，不算不懂事。”麒麟幻象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老人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的心性我已经看到了，护短，重情，有始有终，这些都好。”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接话，麒麟幻象却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的孩子不是人族，它是麒麟，血脉中天生带着祥瑞之力，修行的根基与人族截然不同，你的功法和经验未必适用于它。”
这话像一盆凉水泼下来，老人的嘴角刚扬起就落了回去。
“那前辈的意思是……”
“倒不是拒绝你。”麒麟幻象的语气平缓。
“只是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我的孩子将来走什么路，拜谁为师，终究要看它自己的意愿，你我都做不了这个主。”
麒麟幻象虽然更倾向芥末，但并没有完全否定他的可能性，只要幼崽出生后愿意跟他走，它就不会阻拦。
“行！”老人一拍大腿，精神头瞬间回来了大半，竹竿从肩上取下来随手一扔，激动得总觉得要做些什么。
“老朽虽然不能帮忙孵化，但好歹能在旁边护法不是？万一那头大妖察觉了动静摸过来，总得有人挡一阵子。”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断崖周围布置起简易的遮蔽阵法，手法极快，手指在空中连续虚点，一道淡绿色的灵纹在岩石表面浮现又隐去。
芥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说实话她对这老头的印象谈不上坏，虽然油滑了些，可论心性倒也不差，至少愿意在这里当护卫，也算有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