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接着灭了。
一缕青烟升起来，然后散开了。
“对不起……我没救下他。”
王素锦的眼泪滴落了下来，她的识海深处，原身的魂魄在剧烈地震荡着，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海。
原身不久前才说了“我选让他活”，她的那点怜惜和慈悲现在却都被现实碾碎了，碎得渣都不剩。
原身没有回答她，她的魂魄在震荡中慢慢沉下去，不是崩溃，更像是被巨大的悲伤砸穿了，她早说过，她对何行云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是带着怜意的、将自己对何凤举的母爱移情了一些到他的身上。
现在，何行云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的亲娘手里，未尝不像是何凤举也同样死在自己的亲爹手里。
这两个孩子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诡异地重合了。
原身的情感没有了归处，悲伤和恨意再次笼罩了她。
识海中，梁素素内疚自责不已，她恨自己为什么将全副心神都放到了修炼上，恨自己太过依赖系统，而忘记了这是她该完成的任务，萌萌只是一个小助理。
她太顺了，前面十几个任务都太顺了。
她太掉以轻心，太过依赖外物，以至于现在跌了个大跟头，没有救下那个可怜孩子，这个任务多半也达不到100%的完成度了。
这恐怕将成为她第一个完不成的任务。
洞口一片哗然，陆续有人闯了进来。
带头的是陈道渊，他看到洞内的情形，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见王素锦正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垂泪，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王姑娘，能否说下事情经过？”
王素锦回过神来，怔怔地擦掉脸上的泪，慢慢地说：“我想过来看一下何行云，这孩子……之前我被何慎思囚禁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没想到走到门口就看到几个守卫都倒了，我赶紧跑过来察看情况，然后就看到何行云躺在床上生死不知，陈妙音看到我，随手就朝我打了一道灵力，我险险躲开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陈妙音突然就吐血倒地了，然后连连惨叫，几息间就没了动静。我进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没呼吸了。”
“陈妙音为什么要杀她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素锦眼里满是后怕和震惊。
陈道渊见她所说与自己的判断差不多，沉吟道：“这本是我宗内事务，不便告知于你，但鉴于你是苦主，又与这二人有着剪不断的关联，本座还是决定与你实话实说——陈妙音夺了何行云的灵根，受反噬而死，至于何行云，他本就体弱，禁不住生拔灵根的痛，应是活活痛死了。”
“陈妙音简直连畜生都不如！这孩子……”王素锦看向躺着的何行云，泪水滚滚而落，“这孩子太可怜了，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说完，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投胎！是了，这是一个修真世界，是有灵魂的，人死后魂魄去哪里了呢？她是不是可以去找到何行云的魂魄，帮他重新投一个好胎？
那么陈妙音肯定也有魂魄！
想到这里她急忙问：“陈长老，陈妙音和何行云的魂魄还在吗？可不能让陈妙音跑了。”
陈道渊见她这样急切，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嘴角：“陈妙音金丹碎裂，已经形魂俱灭，至于何行云……咦？”
他伸手探向何行云的印堂，然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孩子的魂魄不在了，但不是自然离体的，怎么像被人抽走了？”
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立即将神识放大，搜查起来。
王素锦也急得不行，在何行云和陈妙音的身上来回看了几遍，突然指着陈妙音紧紧抓在一起的左手，说：“陈长老，陈妙音手上有个玉瓶，我在洞口看到她打开玉瓶掐了几个诀，然后把玉瓶盖上了，这里面会不会？”
陈道渊一挥手，陈妙音的左手自动松开，她手里的玉瓶显现出来，缓缓飘到了他面前。
他伸手拿过来，点头道：“何行云的魂魄就在这里面。”
王素锦大喜，识海中的原身也猛地震动了一下，传递出喜悦的情绪。
“那，是不是可以救活他？”王素锦忙问道。
陈道渊将那只玉瓶托在掌心，神识探入其中查验了许久。
洞内安静得只剩下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结论。
终于他收了神识，面色缓和了一些：“魂魄保存得很好，陈妙音应该是一边取灵根一边用这玉瓶收了何行云的魂魄，想来她也不是全无准备，应该是打算先取了灵根，日后再找一具合适的身体让何行云夺舍。”
王素锦握紧了拳头：“那女人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她算好了又如何？她死了，而玉瓶现在落到了我们手里。”陈道渊看着手中的玉瓶，沉吟道，“至于救活何行云……夺舍不可取，用别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难度极大。”
“怎么说？”
“他的肉身已经彻底废了，要让他活过来，只能重塑一具新的肉身，这就涉及到很多天材地宝，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太难了。”
王素锦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但她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哪些材料？你列给我。”
陈道渊看了她一眼，奇道：“你要去找？”
“我欠他的。”王素锦轻声说，“他帮过我，如果不是他，我没这么快为自己和家人讨回公道，说不定还被何慎思软禁着，被逼着再给他生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我得救他。你告诉我材料，我去找。”
陈道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注了片刻，递给她：“这是重塑肉身所需的材料清单，一共有七样——千年温玉髓、九转还魂草、赤血灵参、天青水母的灵核、龙骨草、地心火莲，还有一枚能够作为肉身根基的上古灵物，这一样最难找到，具体是什么要看机缘，至少要达到‘造化级’才能承载完整的魂魄重塑。”
王素锦接过玉简，道了一声谢，然后用神识扫了一眼，里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七样材料的名称、特征、常见产地和辨识方法，每一样后面都跟着陈道渊的备注，属实有心了。
她将玉简收进袖中：“那我这就启程。”
陈道渊看着她，那双活了几百岁的眼里露出一点极淡的、像是赞许的东西：“王姑娘，你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要去寻找这些连金丹元婴都未必能寻得到的东西，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王素锦冲他露出微笑。
“你可能会死在路上。”
“那也是我选的。”王素锦已经走到了洞口，夜风把她的衣袍吹得向后翻飞，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洞内那个安静躺着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陈道渊：“陈长老，他的魂魄就交给你保管了，你能护住他多久？”
“聚魂术可以保魂魄百年不散，我会用灵气温养他的魂魄，百年之内，你找到了材料回来，我替他重塑肉身，百年之内你回不来……”
陈道渊没有说完，王素锦打断了他：“我会回来的，百年之内，我必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陈道渊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执法堂弟子说：“把这两具尸身收敛了。”
“是。”弟子应声而去。
王素锦先回了客院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她只把床下的阵盘收进了空间，就没别的可收的了，换洗的衣服她决定去市集买，修真界的市集和俗世间的没什么太多差别，区别只在于买卖的物品都是修士用的。
“萌萌。”
“在呢，主人。”
“把陈妙音和何行云身死的消息传给何慎思，越快越好。”
萌萌问：“主人，你的意思是告诉何慎思他妻儿都死了？”
“对，越详细越好。”王素锦点头。
“好的，主人，萌萌这就办。”
何慎思现在还在荒山那个山洞里慢慢养伤、恢复、盘算着怎么回来救他的妻儿，虽然他现在已经入魔了，但这个消息还瞒着他，简直太便宜他了，必须让他知道真相，然后自我折磨。
他妻儿的死，瞒着他是慈悲，告诉他才是惩罚。
王素锦完全没打算对他慈悲。
片刻后，萌萌说：“消息已经通过凌霄宗外围魔域的一条渠道传出去了，何慎思今晚或明早就能收到。”
王素锦点了点头：“盯着他的反应，我要第一个知道。”
她交代完这些，就出了客院，往山下走去。
出了凌霄宗的护山大阵后，她先是找了一处僻静的山谷停下来，把那枚玉简里的材料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七样材料，第一样都标注了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其中六样散布在修真界的各处，天南海北，跨度极大。
而第七样“上古灵物”没有固定产地，全靠机缘。
真的太难了，一百年的时间，不知道能否遇到这机缘。
王素锦将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做了一个规划：先去最近的云梦泽找千年温玉髓，然后北上北海寻天青水母的灵核和九转还魂草，再折转向西进入魔域边界找龙骨草和地心火莲。
赤血灵参在灵药谷可能有线索，可以放在最后。
这一趟下来，少则三五年，多则近百年。
但她没有犹豫，有些事她必须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