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香,是……天宏国国师府的丫鬟,我们三小姐嫁给了何慎思,生下了小少爷何凤举。”
“小少爷聪明伶俐,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没那么聪明了,我当时以为只是生病坏了身子,现在才知道,是何慎思那个畜生挖走了小少爷的灵根!”
“他说小少爷是天灵根……那是他儿子啊!他挖了小少爷的天灵根……把灵根换给了他的大儿子……他怎么忍心……”
说到这里,翠香泣不成声,然后猛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放缓了呼吸,继续说下去。
“小少爷十三岁那年,突然就没了,浑身的血被抽干了……三小姐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没过多久,何慎思就杀了满府的人,国师、夫人、大少爷、大小姐、三十多条人命,一个不留……我,我去井边打水不小心掉进井里才……逃过一劫……”
翠香的声音越来越弱了:“我偷听到了何慎思和三小姐的对话,知道他是凌霄宗的人……”
“我偷偷打听到了凌霄宗,然后……被发现了,何慎思对我下了死手……把我扔在了这里自生自灭,我……活不成了……我把这些事录下来,如果有人看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完之后气息也弱了几分,声音也变小了许多。
“他儿子叫云儿……他身体不好,换上小少爷的灵根也还是不行,所以他们又抽了……小少爷的精血……他们说还要再生一个……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孩子……”
声音断了,画面也熄灭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难言的愤怒和沉重。
沉默持续了许久。
终于,三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此事……若为真,已不仅是私德之失,而是丧尽天良、天道不容的重罪。”
何慎思轻轻笑了一声:“师兄,一段不知来源、不知真伪的影像,也能算作证据?”
他环视殿中众人:“且不说这影像模糊不清,连说话之人的脸都看不分明,单说这留影石,品质低劣,毫无神识印记,谁知道是何人伪造,又安的是什么心?”
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翠香,更没抓过除王素锦以外的女人上过凌云峰,心里已经断定这是王素锦拿他没办法之下找人伪造的。
“是不是诬陷,几位长老看何行云便知。”王素锦怎会让他得意,伸手指了指坐在一侧的病弱少年。
她伪造了这份留影石,一是借“翠香”的口说出事情经过,二是让何慎思暂时放松警惕罢了,真正的杀器和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他儿子。
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何行云。
修为深厚如几位长老动用灵力一探便知,这少年体内的灵气紊乱驳杂,灵根根本与肉身不相容,浑身的精血气息更是外强中干——这是强行嫁接的后遗症。
“强行嫁接灵根乃是魔修手段,为正道所不容,何慎思!你与魔修勾结,等同叛宗,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还不从实招来!”宗主一张脸阴沉如水,厉声喝道。
何慎思面如死灰,陈妙音更是泪流满面,抖得不像样。
何慎思仍有些不甘心,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种受了冤屈的愤慨表情,指着王素锦大声说:“宗主!你们看清楚了,她一个凡人女子入我书房、拍我留影、伪造证据,她怎么做到的?你们就不觉得蹊跷?这背后一定——”
“她确实做不到。”一个声音从大殿左侧响起。
何慎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何行云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书房暗格的位置是我告诉她的,册子和信函在哪一排放着,也是我说的。那天夜里你和娘被我引去了朝露阁,她才有机会进书房。”
大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何慎思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瞪着何行云,嘴唇微微颤抖:“云儿,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帮她的。”何行云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音,一字一句地往下说,“爹,我身上的灵根是何凤举的,我身上的血也是他的。我活了十七年,吃了别人的肉喝了别人的血,我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盯着何慎思,眼里有一层水光:“爹,你和我娘从来没把我当人养过,你们把我当容器……何凤举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何慎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云儿!你疯了!”陈妙音忽然扑了出来,踉踉跄跄冲到了何行云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爹没有做过那些事!是那个女人蛊惑了你,你被妖女蛊惑了——”
“娘。”何行云低头看着陈妙音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床边,曾经一勺一勺喂他吃药,曾经抚摸着他的头发叫他心肝宝贝。
他轻轻把手抽了出来。“娘,你当年看着我爹挖别人孩子灵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也有娘?”
陈妙音的表情凝固了。
“你看着我爹杀王家三十几口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里面也有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女儿、别人的爹娘?”
陈妙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行云不再看她,而是面向主位那边跪了下来。
少年瘦削的膝盖再一次砸在青石砖上,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陈长老,宗主,行云该说的都说了,我愿受一切责罚。”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道渊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少年,许久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在何慎思、陈妙音、王素锦的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粗糙的旧留影石上。
他缓缓站起了身。
“何慎思。”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你亲儿子都来指认你,你还有什么要辩的?”
何慎思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好啊……好啊,我养了个好儿子!我杀了一家三十几口换来的灵根,抽了一个亲生孩子换来的血,全用在我亲儿子身上,到头来,背叛我的也是他!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这就是全盘承认了他做的恶事,大殿一片哗然。
他的笑声尖锐又凄凉,在大殿中回荡,有人别过了头,有人皱起了眉,有人撇嘴,没有人接话。
陈妙音终于撑不住了,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喊:“陈长老!陈长老你饶了云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和夫君的主意,云儿自始至终都不知情!你要罚就罚我们吧!别动云儿……”
陈道渊看着这个女人,曾经高高在上的妙音仙子,此刻披头散发,妆容尽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妙音,你方才说,一切都是你和何慎思的主意?”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是!都是我的主意!云儿他真的不知道!”
“那好。”陈道渊的目光落在何行云身上,“何行云,你方才说,你愿意接受一切责罚?”
“是。”何行云没有抬头。
“那本座问你,你体内这副灵根,你可愿意交出来?”
大殿中再次响起吸气声。
何行云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却依然清晰:“弟子愿意!”
“云儿!”陈妙音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扑向何行云,死死地抱住他的肩膀,“你不能答应!你不能!那是你的灵根,没了你会死的!”
何行云被她抱着,没有挣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娘,这灵根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用了十三年,该还了。我真的,宁愿,我没被生出来,这样你们就不会为了我做那么多错事。”
陈妙音抱着他的手臂猛地僵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
何慎思把妻子扶起来抱住,他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捏紧了一枚符箓,眼见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他准备捏碎符箓,逃到千里之外去。
陈道渊一双利眼已经看透了他的想法,在他动手之前先给他二人下了一个禁制,让他们无法动弹。
有弟子从他手里搜出了那枚符箓,何慎思闭了闭眼,不再挣扎。
陈道渊看着狼狈的二人,缓缓开口:“灵根之事,容后再议,何行云举报有功,本座不会当场夺你灵根,但此事牵扯重大,需彻查到底。”
“何慎思、何妙音,你二人为一己私欲,勾结魔修、戕害凡人、抽灵换血、灭人满门,罪行滔天,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今本座以凌霄宗执法长老之名,废何慎思长老之位,削其修为至筑基,打入宗门冰狱受刑五百年。陈妙音同罪,但念你是从犯,削去修为,罚为杂役,永世不得复起。其子……”
他看了看那病弱少年,叹了口气:“此子体质赢弱,乃你二人恶行所造,非其本身之罪,且其揭发有功,暂圈禁至后山灵泉洞,待我等商议后再行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