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谁都会追问:甘地为何杀蒋天生?两人素无恩怨,更无过节。
倪家与洪兴也井水不犯河水,真要追根究底,蒋天养那档子腌臜事,迟早浮出水面。洪兴丢不起这个人。
倪坤为何这么快就让出铜锣湾?根本没细查、没较真,直接咬牙认栽。
在他眼里,蒋天生和甘地之间那点龃龉,远不如“这事别闹大”来得要紧。
江湖最怕的不是血债,而是流言四起、颜面扫地。一旦捅出去,倪家、洪兴两边都得跪着做人,接着就是火并混战——倪家伤筋动骨,赔得更惨。
正因想透了这一层,倪坤才干脆利落地应下了苏凡的条件。
而洪兴这边,只等七天后大会开场,便要寻个由头,把蒋天生之死,栽到旁人头上,再高调祭旗、昭告全港——所谓“复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信什么。
“蒋天养?我在暹罗跑货那会儿,倒是远远见过他一面。”韩宾喉结滚了滚,眼神沉下去,“真没想到,骨头缝里都烂透了。”
“画皮容易,画心难。”
十三妹垂眸,声音平缓,却像刀刃刮过冰面。
她没见过蒋天养,也不需见。单凭这件事,那人是副什么心肝,她已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怎么走?”韩宾转头望向苏凡,目光灼灼。
“洪兴大会那天,我会当众揭穿蒋天生的伪面,依帮规,当场处决。”苏凡语调不高,字字却像钉进木头里。
蒋家最后一脉断了,那些还惦记着“龙头该还给蒋家人”的老派念头,也就跟着烟消云散。
“干得漂亮!”韩宾攥紧拳头,一字一顿,“我挺你。”
对这个亲手害死大哥的蒋天养,他心里只剩一股冷火,烧得人喉咙发紧。
“我也挺你,阿凡。”十三妹颔首,声音清亮。
这种人,就是洪兴的毒瘤,留一日,便多一分祸患。
谁晓得下次他算计的,会不会是自己人?
“凡哥,算我一个!”恐龙往前半步,肩膀绷得笔直。
骆天虹更是不必多说——别说蒋天养,当年蒋天生活着时,只要苏凡一句话,他敢提刀闯进总堂。
“好。”苏凡目光扫过众人,嗓音低沉,“七日后,洪兴大会,一锤定音。”
“还有七天……要不要先派人去暹罗,把他押回来?”韩宾问。
“我在那边有人脉,可以马上安排……”
“不用。”苏凡抬手止住,语气笃定,“他没去暹罗,人在港岛。”
“港岛?”韩宾一怔,“可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按理说,蒋天养既是蒋天生胞弟,又没退帮,仍是洪兴的人。
回港,得先拜码头、见话事人,再赴灵堂上香——这是铁打的规矩。
可他悄无声息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太子那儿?”十三妹忽然开口,目光如电。
“没错。”苏凡点头。
“好个太子!”韩宾冷笑一声,掌心重重砸在茶几上,“嘴上讲义气,背地里供着个白眼狼!”
从前他还夸过太子够硬气、有担当,如今想来,全是粉墨登场的假面。
“宾哥,太子究竟知情与否、是否参与,目前没实据。”苏凡迎着他视线,神色坦荡,“是,我就定;不是,绝不冤他。
以前我挺欣赏他这号人,现在更不愿错一步。”
“哼。”韩宾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不再接话。
苏凡也不多言,转头看向骆天虹:“天虹,七天后大会开始前,你带几个靠得住的弟兄,去尖沙咀把蒋天养拿下,暗中押回总部——动静越小越好。”
洪兴的家丑,绝不能端上街面。
眼下知情者,仅阿积一人。山鸡他们,全被蒙在鼓里。
不是信不过,而是这事经不起半点闪失。
唯有骆天虹出手,才真正万无一失。
“明白,凡哥。”骆天虹站得笔直,答得干脆。
他清楚分量,所以一个字的推托都没有。
正事说完,苏凡抬手拍了两下。
方才密谈时,屋里只有他们几个。
“凡哥——”
掌声未落,阿牛已推门而入。
一二楼场子归他管,老大和宾哥在这,他一直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掌声刚落,门被一把推开,苏凡大步跨了进来。
“去,挑几个姑娘过来,陪宾哥他们坐坐。”他朝阿牛扬了扬下巴。
这等规模的会所,哪能缺得了人?
可夜归人不同——服务员归服务员,公主归公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连出台的,都另算一档。
服务员就是端茶倒酒、招呼客人的,不分男女,个个挑得精:脸蛋亮眼、身条利落,气质干净。
公主呢?专陪坐台,只陪你碰杯、说笑、听你吹牛,不越界,不扫兴。
再往上走,自然有更上道的人,价码层层分明,规矩人人照办。
“好嘞,凡哥!”
阿牛应得干脆,一点头就转身去了。
“宾哥,叫几个姑娘陪你喝两杯,没意见吧?”苏凡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笑着望向韩宾。
至于恐龙和骆天虹?压根不用问——这种场合,谁不是拎着酒杯进来的?
“那还用说?不喊姑娘的古惑仔,算哪门子江湖人?”韩宾一拍大腿,语气里全是笃定。
话音未落,又偏头看向十三妹:“十三妹,你说是不是?就喝喝酒,图个热闹,对吧?”
“随你高兴。”十三妹眼皮都没抬,端起手边的酒杯,仰头灌下,动作利落得像甩掉一粒沙,全程连余光都没往韩宾那边扫一下。
苏凡见状,直接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行了,你们尽兴,我先撤。”
说完,他抬腿就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侧身问阿牛:“秋娣今天在吧台?”
“这个……老大,真没留意。”阿牛挠了挠后颈,有点发窘。
他管的是场子秩序,又不是妈咪;秋娣是正经员工,在一楼调酒,跟他的活儿八竿子打不着。
“问你等于白问。”
苏凡嗤笑一声,叼起一支烟,火苗“啪”地窜起,人已迈下楼梯。
包厢里那些姑娘,他从不轻看——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只是他自己,实在提不起兴致。
“给我来一杯。”
他走到一楼吧台前,目光落在秋娣忙碌的侧影上,嘴角微微一翘,径直走了过去。
“好的先生,稍等……”
秋娣一回头,话还没落地,眼神忽地亮了:“凡哥?您来啦!”
笑意立刻爬上她眼角,像阳光撞进玻璃杯,清亮又温软。
“怎么,我不该来?”苏凡挑眉,笑得促狭。
“哪能啊!”秋娣忙摆手,耳根微红,“凡哥想喝什么?还按上次的血腥玛丽?”
“免了。”他摇头,“清淡点的就行。”
那杯血腥玛丽,是陪李贤喝的,带着试探和分量;他自己,向来不碰太烈的。
喜欢带劲的女人,却偏爱顺滑的酒——入口不冲,回味悠长。
“明白!”秋娣利落地擦干手,转身开瓶调酒。
“帅哥,这儿空着吗?”
一道甜腻嗓音突然插进来。
一个穿金戴银、眼线勾得又浓又翘的女人,没等应允就挨着苏凡坐下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吧台,眼波流转。
“介意一起喝一杯吗?”
“荣幸之至。”
苏凡噙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还拖出点慵懒。
可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像猫盯住飞过的蝶,转瞬即逝。
“谢啦,帅哥~”女人咯咯一笑,手指绕着发梢,“敢问贵姓呀?”
“叫我哥哥就好。”
他忽然倾身凑近,气息几乎擦过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哎哟——”她顿时娇嗔一声,脸颊泛粉,假意捶他胳膊一下,“坏死了你!”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裙摆一旋,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远。
苏凡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眸光沉了一瞬。
“过来。”
他朝边上一名小弟勾了勾手指。
“凡哥!”
“跟紧她,别露馅,查清楚底细。”
“明白!”
吩咐完,他转回头,秋娣已将酒推到他手边,杯沿凝着细密水珠。
“行家出手,果然不一样。”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尖微凉,笑意浮上来:“就这口劲儿,最合我胃口。”
秋娣托着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而轻飘飘来一句:“那刚才那位‘合胃口’的美人呢?”
她早看见了——珍珍一进门,她就留意上了;那几句打趣、那点亲昵,她全收在眼里。
心里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不疼,但闷。
苏凡放下酒杯,抬眼直视她,语气平缓却沉得下来:“这话,我只说一次——下不为例。
想做我苏凡的女人,心要宽,嘴要稳。哪怕装,也得给我装得像样点。”
他可以惯着女人撒娇、使性子,甚至偶尔耍点小脾气;
但家里不能起火,后院不能冒烟——这是底线。
越不过这道坎,再美也是过眼云烟;
能迈过去,才算真正进了他的门。
就像阿Ann,养在外头,想见随时召,可永远进不了海边那栋别墅的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