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旁人知道他今天单给大胆塞了一万,怕是当晚就得有人堵他车门要说法。
龙家班少说七八十号人,一人多发一千,他这个月工资账上就得凭空少掉七八十万。
所以才挑这没人的角落,神神秘秘地拉人。
也实在没法子——那套高难度动作设计出来,敢上、能上、还肯心甘情愿替他挨摔的,全港就大胆一个。
“阿龙,钱真不是我图的。”
李杰见龙威铁了心挽留,干脆撕开一层遮掩,把实话说透。
“两年前我踏进港岛,就为找一个人;现在线索有了,人就在眼前,我必须走。你懂?”
龙威怔住,嘴唇微张,一时没接上话。
“报仇?”
他确实一无所知——从没见过李杰提过去,更不知他背负什么血债。
“那你就更该留下了。”龙威一把攥紧他胳膊,语气沉得像灌了铅,“我拿你当自家兄弟。仇是谁,你说;人在哪,我派人盯死;要砸钱,我掏;要动刀子……”他顿了顿,眼神一凛,“我背后有人,办事利索,不沾手,不露脸。”
港岛这滩水,早被江湖势力搅得浑浊不堪。龙家班表面是武行班子,底下一半人当年都在码头混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而龙威自己,背后站着的可不是寻常人物。
对这些人来说,“做掉”二字,从来不是狠话,只是句寻常生意话。
“谢了,心意我收下,但路我得自己走。”李杰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扎进空气里。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没回头。
……
“凡哥!”
另一边,苏凡送完阿贞回夜归人,刚推开门,山鸡和大天二就迎了上来。
“东星的乌鸦到了,在一楼卡座候着呢。”山鸡立马禀道。
“哦?”苏凡脚步一顿,眉梢微扬,“他来干嘛?人在哪?”
“不清楚,只说非要见您,兄弟们正陪着,没让他乱走。”山鸡耸耸肩。
乌鸦可是东星五虎之一,论分量,不输洪兴十二话事人。
“行,带路。”苏凡颔首。
“是,凡哥。”
山鸡引着他穿过吧台,直抵一楼靠窗的卡座。
苏凡往乌鸦对面一坐,身子微倾,目光直刺过去:“乌鸦兄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屁快放。”
乌鸦咧嘴一笑,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不是铜锣湾新晋话事人凡哥么?”
“少绕弯子。”苏凡眼皮一抬,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嗐,简单得很——我老大托我跑一趟,问您愿不愿跳槽东星,补个五虎缺位。要是您点头,立马就是第六虎,跟洪兴那十二个平起平坐。”乌鸦摊开手,语气轻松得像聊天气。
“回去告诉骆先生,心意我领了,东星这块招牌,我挂不上。”苏凡语气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洪兴和东星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可大事上,骆驼和蒋天生向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两家本就同出洪门分裂一脉,这才有了骆驼屡次抛出橄榄枝。
“我就说嘛,您肯定不干。”乌鸦耸耸肩,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倒像刚赌赢了一把,“老大偏不信邪,硬推我来走这一趟。”
这已不是头一遭——上次招揽,也是骆驼授意,照样被苏凡一口回绝。
东星那一套,他吃不惯。不是看不起,是生意路子不对胃口。
想到这儿,苏凡忽然抬眼,语气一沉:“顺带提一句——前两天抓着你手下在我场子里兜货,今儿当面点你一声: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
“好,记下了。”乌鸦应得干脆,瞳孔却极快地缩了一下。
这事真不赖他。
他心里门儿清——苏凡不是好惹的主。惹得起和联胜、惹得起联和社、甚至敢碰洪义洪乐,但唯独不敢轻易踩铜锣湾这块地。
他早把话撂给手下:铜锣湾,尤其是苏凡的地盘,谁敢伸手,剁手。
铜锣湾地方说大不大,三百平方公里,六百个篮球场那么大;说小不小,夹在湾仔和北角之间,东起清风街天桥,西至鹅颈桥、港岛隧道口、维多利亚公园,全在这方寸之地里。
往后几十年,这里会成港岛最烫金的地界,租金贵得吓人。
眼下虽还没登峰造极,但势头已经压不住了——满街都是铺子,全是生意人扎堆的地方。
不然,夜归人这家会所,每年哪能稳稳吞下那么大一笔净利?
当然,这么一块肥肉,港岛各大社团谁肯放过?
屯门那边洪兴能一家独大,清一色划地为王,是因为那儿油水薄,犯不着拼个你死我活。
可铜锣湾?巴掌大的地方,插着十几杆旗,哪家都想分一口热汤。
名单上赫然列着洪兴、东星、和联胜、联合社、洪义、洪乐、潮州帮、忠信义、宝社,甚至还有倪家这样的老牌势力。
但论地盘之广、声势之盛,洪兴当仁不让——尤其那片紧贴湾仔腹地的黄金地段,几乎全攥在他们手里。
说起来有意思,早些年长义在铜锣湾还稳稳占着一条主街,可自从被苏凡亲手掀翻后,那条街便顺理成章地归了洪兴。
整个湾仔八十多条街巷,苏凡一人一刀劈开血路,硬生生抢下二十条——全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地盘。
面对这么个狠角色,乌鸦压根不想碰。
他自己的地盘远在元朗,跟铜锣湾八竿子打不着,真犯不上为点虚名去招惹苏凡。
可今天这顿酒,喝得不对味。
“要是没别的事,改日再聚。”苏凡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落在乌鸦脸上。
旧时叫“端茶送客”,如今换作举杯,意思却半点没变。
“好,改日再聚。”
乌鸦心领神会,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起身告辞,背影干脆利落。
……
门一合上,苏凡往一楼卡座的真皮沙发上一靠,闭目沉思。
刚才乌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加上前阵子场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散货风波——事情绝没表面那么简单。
‘谁在背后点火?’
他心里清楚,对方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是冲着搅局来的。
此时才刚过上午十点,会所里空荡荡的,连服务生都懒洋洋地倚在吧台边打盹。真正热闹,得等到傍晚六点之后。
“阿东!”
苏凡倏地睁眼,抬手一招。
阿东立刻小跑过来,垂手立定。
“上次你说,有三家在我们场子偷偷出货——阿渣、乌鸦,还有一个是谁?”苏凡直截了当地问。
最近几桩事接二连三,记性再好也难免打岔。
眼下两家已摆平:乌鸦回去准得彻查,用不着他操心;阿渣那头更不用提,自打上回合作翻车,港岛警方就死咬不放。
虽说不知港岛和濠江那边有没有联手,但阿渣三兄弟最近走路都贴着墙根,日子过得比纸还薄。
好歹靠着苏凡甩过去的那一千万,没让债主堵上门,勉强还能喘口气。
“黑柴。”阿东声音低沉,“外头传他背后站着八面佛,不过真假难说,没人见过真凭实据。”
“这人什么底子?现在还敢往我们场子里伸手么?”苏凡眉峰微挑,语气不疾不徐。
“单干户,没挂任何社团,手下拢共二十来号喽啰,枪倒是备了几把,但没固定档口,也没正经地盘。”
“上次咱们派人警告过后,他就再没露过面,货也收得干干净净。”
阿东把这几天摸清的底细,一句不漏报上来。
“行。”
苏凡轻轻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给我盯死了场子,一只苍蝇都不许带货进来。
这次抓到,只训诫;下次再犯——不管他是黑柴还是白柴,背后站着佛还是魔,都不用请示,直接拖去青衣码头,喂鱼。”
他混江湖,但从不碰毒。
自己不沾,手下禁绝,场子更不准有一丝一毫的腥气。
这是铁律,也是他活到今天的命门。
至于黄与赌?瞧瞧这间金碧辉煌的会所,答案早就写在招牌上了。
“明白,凡哥!”
阿东绷紧下颌,应得斩钉截铁。
“凡哥——”
话音未落,山鸡从门口快步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阵嘈杂。
“门口怎么了?”
苏凡皱眉扫过去。
最近是怎么回事?
一桩未平,一桩又起,像赶集似的。
“凡哥,门外来了位警官,自称湾仔警署反黑组组长,姓李,指名要见您。”山鸡站定汇报道。
苏凡眼皮微抬,心头一动。
李贤——反黑组那位李sir,他早摸过底:游走于黑白之间,手上有分寸,心里有杆秤。
不算纯粹的鹰犬,也不似老油条般圆滑,倒是个耐人寻味的角色。
“阿东。”
他略一颔首,“把李sir,请进来。”
他倒真想看看,这位李督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什么风能把反黑组的李sir吹到我这小地方来?”苏凡迎着走进来的李贤,嘴角噙笑,语气轻松却不失分寸。
“反黑组高级督察,李贤。”
李贤步伐稳健,神情肃然,朝苏凡点头致意,又侧身介绍身旁那人:“这位是反黑组督察,黄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