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熟络,玩笑无伤大雅,本就是江湖常事。
倪永孝身后,韩琛望着几位大佬言笑晏晏,又瞥了眼身侧静立的陈永仁,一股隐秘而灼热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底燃了起来。
“凡哥。”
此时,苏凡正准备动身。
“有事?”
他见阿积神色有异,便开口问。
“凡哥,上次劫您金铺那伙人,抓到了。”阿积汇报道。
苏凡这才记起,几个月前,自家金店遭抢,之后便再无动静。
“哦?人在哪?”
“正押送途中,还有十分钟就到。”
“行,我再等会。”
他抬眼看了看表:早上七点十分。从这儿到中环码头,二十分钟绰绰有余。
转眼,十分钟过去。
“凡哥,人到了。”
包厢门开,阿牛快步进来禀报。
“带进来。”
苏凡面色如常。
“是,凡哥。”
阿牛应声退开,拉开包厢门,罗炳文领着四人,低头走进来。
“凡哥。”
罗炳文一进门,立即躬身致意。
“嗯。”
苏凡略一点头。
“凡哥,就是他们几个,干了数月前那单金铺案子。”罗炳文如实汇报。
“报个名吧,你们叫什么?”
苏凡侧过身,目光扫向跪在跟前的四人。
他第一眼瞧见这几张脸,隐约觉得面熟,可港产片里角色实在太多,光凭轮廓,一时也难对上号。没个准名字,根本没法确认身份。
陈一元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混迹港岛多年,虽不敢说一手遮天,但也是道上响当当的硬角色,横冲直撞惯了,哪料今早栽在几个毛头混混手里。
后来才搞清楚,祸根是几个月前抢下的那家金铺。
更没想到,那铺子背后东家,竟是洪兴铜锣湾话事人苏凡。
实话说,要是早知道那是苏凡的地盘,借他十个胆也不敢碰。
苏凡的名头,他早听得耳朵起茧。
“怎么?哑巴了?”
见几人垂着头不吭声,苏凡声音一沉,又补了一句:“再不开口,以后就真不用开口了。”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
“等等!”
陈一元终于绷不住,猛地抬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凡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是我陈一元有眼无珠,没认出是您的场子!我赔,我加倍赔!”
“赔?”
苏凡轻笑一声,摇头道:“一家金铺而已,对我而言,连根汗毛都算不上。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钱?”
这店当初是洪爷亲手送他的。
那时他刚起步,一年进账也就两三千来万,而这家铺子值五百多万,在当时也算一笔厚礼。
可如今?
别说濠江赌场日进斗金的流水,单是报业集团、夜归人会所这些摊子,哪个不比它强十倍?
尤其夜归人,眼下正和罗曼尼酒庄独家合作,成了全港唯一卖罗曼尼的会所。
光这一项,每年稳稳进账五千万港纸。
这么一算,那家金铺在他眼里,真就是个摆设。
若不是阿积早上提了一嘴,他压根都想不起自己还挂着这么块招牌。
“凡哥,是我莽撞了!”陈一元立马收起刚才那点侥幸,语气放得极软,“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趟,只求您高抬贵手,饶过我这几个兄弟。”
他确实是亡命徒,可亡命也得分对象。
让他当街和警察硬扛,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可惹上苏凡?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黑道讲的是人势,对方人多势众,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压死他们,更别提,眼前这位还是洪兴坐镇铜锣湾的主心骨。
“说句实在话。”
苏凡盯着陈一元,缓缓开口:“钱,我不缺;我要的,是有本事、靠得住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跟我做事,这事就算翻篇。行不行?”
其实他早认出来了。
眼前这陈一元,连同另外两人,正是《大事件》里那伙狠角色;
至于那个不说话的哑巴,分明是《警察故事》系列里的老面孔,不知怎的,竟跟陈一元搭上了线。
这哑巴,身手确实不赖。
陈一元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甘。
自己当老大当得好好的,突然头顶多了个主子,还得听人调遣……
可转念一想,今天若不点头,怕是连甲板都下不去。
权衡片刻,他咬牙低头:“凡哥。”
他一俯首,另两人也立刻跟着弯腰,齐声喊:“凡哥。”
哑巴虽不能言,却听得分明,当即垂首,动作干脆利落。
“往后,你们归托尼带。”
苏凡略一思忖,开口安排。
“还有,既然今天进了我的门,就别动歪心思。谁要是脚踩两条船,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眼神一凛,直直盯住陈一元。
“是,凡哥,我懂。”
陈一元应得斩钉截铁,神情毫无敷衍。
他明白这话的分量:既入了局,就得守规矩。
稍有差池,后果绝非他能承受。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一旦做了选择,就不会回头。
“凡哥,您可算到了!”
快到八点时,中环码头边,倪永孝远远望见苏凡,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路上出了点岔子,来晚了,抱歉。”
苏凡略带歉意地朝他点点头。
这份客气,倒不是客套,而是看在倪永孝态度始终妥帖的份上。
“凡哥客气了,请!”
倪永孝笑着摆手示意,随即引着苏凡与阿积,登上了停泊在岸边的游轮。
“宾哥,恐龙,你们先到了?”
苏凡一踏上甲板,便瞧见韩宾和恐龙站在船舷边,立刻扬声打了招呼。
“阿凡,你可来了!”
韩宾一见是他,立马咧嘴一笑,热情挥手。
“凡哥,您来了。”
恐龙望着苏凡,略显局促地开口。
他和韩宾终究不同,彼此间的分量摆在那里。
韩宾能亲热地喊苏凡“阿凡”,恐龙可没这资格,只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叫一声“凡哥”。
“咦?十三妹没来?”
苏凡刚坐下,环顾一圈,转头问韩宾。
“男人谈正事,哪会带女人到场。”韩宾语气平静,说得云淡风轻。
可苏凡一眼就瞧出来了,这家伙分明在端架子、装腔作势。
“哦,”
苏凡拖长了调子,话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戏谑。
韩宾脸上顿时有点绷不住。
“宾哥,你跟十三妹的婚期,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苏凡忽然换了个话题,笑着问他。
刚才那句玩笑,点到为止就够了。
再熟的关系,也得拿捏分寸;玩笑过头,哪怕嘴上不翻脸,心里也会硌得慌,迟早伤感情。
“这个……还没定呢。”韩宾叹了口气,“主要是十三妹那边,一时抽不开身。”
最近这段时间,他俩的关系突飞猛进。
虽还没闹得满城风雨,但只要是在洪兴混的,或是两人共同的朋友,基本都心知肚明。
眼下,两人早已同居一处。
“十三妹心里,确实有顾虑。”
苏凡听罢,轻轻摇头:“她在江湖上单打独斗这么多年,不容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宾哥你比我清楚。”
“再给她一点时间,我信她能理顺。”
放眼整个江湖,哪个女人像十三妹这样,硬生生闯出一片天?
忠信义的素姐、九纹龙当年的马子马交虹,也算站稳了脚跟,可哪一个不是靠着背后的男人撑腰?
一旦靠山倒了,她们立马就没了分量。
所以毫不夸张地说,十三妹是江湖上真正凭自己立住的女人。
她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正是因她从不把自己当“女人”看,该喝的酒一杯不少,该上的场一个不落,拉拢人、压场面、谈生意,样样拎得清。
女性身份在她身上,几乎被磨平了棱角。
久而久之,连旁人都下意识忘了她是女的,这对她在江湖立足,反而是种优势。
可一旦她结婚,尤其是嫁进一个传统家族,这层光环就会瞬间碎裂。
所有人心里都会冒出一句:哦,原来她也是个女人啊……
念头一起,威信就动摇了。
队伍不好带,人心容易散,谁还服她?
更不用说钵兰街的地盘,必然受冲击。
而十三妹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软、不认输的人。
让她放下钵兰街、洗手做贤妻良母?绝无可能。
“我明白。”
韩宾点点头,神色认真。
苏凡说的这些,他全懂,也早想透了。
只是心里那点别扭,一时半会儿还压不下去。
“这样吧……”
苏凡略一沉吟,对韩宾说道:“宾哥,回头你让十三妹来夜归人一趟,我帮她引荐几位信得过的人,帮她把钵兰街的根基扎得更牢些。”
“真的?”
韩宾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感激。
“当然是真的。”
苏凡毫不犹豫点头:“宾哥,你几时见我苏凡说话不算数?”
“阿凡,真多谢你了!”
韩宾心头一热,信心也跟着涨了起来。
“这么一来,我和十三妹的婚期,很快就能敲定了!”他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苏凡摆摆手,神情轻松自然。
这一来一往,听着话长,其实不过一两分钟的事。
“凡哥,宾哥……”
这时,倪永孝从楼梯口走上来,陈永仁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