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乌鸦应了一声,点头回头——这一看,当场怔住,下意识连退两步。
此时的天养生,头发糊成一绺一绺,满脸血污,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干结成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一片暗红、一片褐黑。
胳膊上缠着的那条红布,吸饱了血,颜色沉得发亮,像烧透的炭火余烬。
他手里拎着那把唐横刀,刀尖低垂,血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缓慢而沉重。
说白了,他就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活阎罗。
“你这家伙……真跟血魔重生似的!”乌鸦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
原先他对天养生当领头人还有几分不服气,可经此一役,心里那点芥蒂全没了,只剩佩服。
这人太狠、太稳、太准——劈人就是一刀毙命,从不补第二下。
在乌鸦这几十年江湖生涯里,除了苏凡,就数天养生最顶得住场面。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血魔重生”四个字,竟成了天养生往后响彻黑白两道的绰号——血魔天养生。
名字听着就带腥气,透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清点弟兄们的伤亡。”天养生声音低沉,语气却毫不含糊。
随即又把陈子龙唤到跟前。
“生哥。”
陈子龙同样满身是血。
他本不愿动刀,可昨夜那种局面,不出手,躺下的就是他自己。
这一仗下来,“悍仔陈子龙”的名号,算是彻底坐实了。“悍”字不是白叫的,是大伙儿亲眼所见、亲口认下的真本事。
其余人也各有名号:下山虎乌鸦、傻强孝天、和联胜飞机。
“带弟兄们,挨个查伤情、记人数……”天养生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分明。
仗打完了,战场得收拾干净。
虽说昨晚已向濠江警方报备过,但该自己善后的,半点不能推。
约莫一小时后,陈子龙脸色凝重地走回来。
“伤亡如何?”天养生抬眼问。
“生哥,洪兴这次……死了九十四人,重伤三百九十八,轻伤五百零八。”陈子龙嗓音发紧。
也就是说,洪兴千人出战,千人挂彩——所谓“伤亡”,是轻伤、重伤、阵亡全算在一块儿。
足见昨夜厮杀之惨烈。单是死人,就差点破百。
“把牺牲弟兄的遗体收拢好,尽快运回港岛;再挑些轻伤没大碍的,护送重伤员先撤。”天养生盯着陈子龙,语气斩钉截铁。
活人要救,死人要安。抚恤金后续照发,一个都不能少。
“是,生哥。”陈子龙郑重应下。
洪兴这边尚属幸免,东星更惨——阵亡一百六十八人;龙帮紧随其后,折了一百七十一;和联胜稍好,只丢了十五人。
至于其他人?没一个囫囵完好的,轻伤重伤病得不轻,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就连天养生自己,也被砍了十几刀,好在全避开了要害。
那些普通社员呢?哪还顾得上躲?
四大社团加起来,阵亡五百八十七人,离六百只差一步。
整体阵亡率超过百分之十四。
濠江那边,更是一片狼藉。
不用细数,光看尸横遍野的架势,就知道他们光是死人,就超一千——几乎是四大社团的两倍还不止。
若非如此惨烈,濠江这帮人,哪会一触即溃?
天养生汇总完数据,立刻拨通苏凡电话。
“凡哥,我们赢了。”
他声音有点发颤,说到“赢了”两个字时,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好……”
苏凡听罢,心头也是一热,顿了顿才接道:“等你们回来,我亲自摆宴,为所有人庆功。”
接着,天养生又把伤亡详情如实汇报了一遍。
“记住,不管洪兴、东星、和联胜还是龙帮——只要是战死的兄弟,尸体一律带回港岛。”苏凡语气沉静,却字字有力。
港岛规矩,人死在外,魂也要归故土。
尸首可以留在异乡,但必须带回家乡安葬。
“是,凡哥。”
天养生挺直腰背,答得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后,苏凡略一沉吟,把阿积唤了过来。
“阿积,去请八爷、骆驼、邓伯和靓坤来我公司一趟,到会议室碰个头。”苏凡语气平稳地交代道。
“阿凡,咱们赢了!哈哈……”
八爷一踏进会议室,就朗声大笑,中气十足。
“可不是嘛,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拿下了。”
邓伯紧随其后走进来,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
这间会议室确实宽敞,中间那张大圆桌,坐二三十人绰绰有余。
接着,骆驼也带着手下到了,脸上挂着笑意,但神情仍带着几分克制,不疾不徐地落座。
靓坤则领着傻标进门,没多说话,只朝众人点了下头。
胜仗的喜气是有的,可他脸上的兴奋,远不如八爷、邓伯或骆驼那般外露。
“人都齐了,那就正式开始吧。”苏凡话音一落,转头对阿积说:“阿积,把各位带的手下都请出去,在门口候着。”
“是,凡哥。”
阿积应声转身,朝八爷、邓伯他们带来的人示意道:“各位先移步门外,稍等片刻。”
八爷和邓伯等人当即朝自己人摆了摆手。
既然阿凡有意清场,说明接下来谈的事,不适合外人听见。
“好嘞。”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阿积领着他们退出会议室,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这间会议室,是苏凡专门按保密标准打造的。
四壁全用吸音隔音材料包覆,里面哪怕高声交谈,外面也听不出半点动静;整栋楼的底层同样做了相应处理。
大厦共八十六层,苏凡一口气租下了最顶的三层——86层、85层,还有83b层。
而会议室正设在86层,位置隐秘,绝无被偷听之虞。
“阿凡,你平白无故租这么个地方,图啥?”骆驼忍不住发问。
他记得,以前找苏凡,都是直奔夜归人会所。
“我进门时看见门口挂的是‘娱乐公司’招牌——莫非你要拍电影?”骆驼边说边朝苏凡眨眨眼,意味深长。
他下意识以为,苏凡也学靓坤,打算玩票影视圈那一套。
“就是随手搭个架子,图个方便罢了。”
苏凡轻笑一声,并未多作解释。
其实这事他早盘算许久。布局A计划之初,他就意识到:江湖上他是令人胆寒的“屠夫”,但明面上,必须有个体面、干净的身份打底。
A计划里,他把自己塑造成守法商人,那就得有实打实的正当产业撑住这个身份。
熊猫公司和星辰报业本是最优选择,但他刻意回避——绝不能让这两块招牌,沾上半点社团痕迹,至少表面上要滴水不漏。
于是,他另起炉灶,选了娱乐行业。
港岛影坛向来与地下势力盘根错节,许多片厂背后都有社团身影。
正好借这层关系,把赌档赚来的钱,一层层洗得清清白白。
一举两得,再合适不过。
往后,这里大概率就是他的常驻据点。
大厦就在铜锣湾,离夜归人会所仅隔一条街,往来极其便利。
“这次濠江行动,进展非常顺利。”苏凡略过公司话题,神色转为郑重,“赌档这边,很快就能全面运转……”
赌场经营的事,八爷他们并不熟悉,自然唯苏凡马首是瞻。
他们信得过苏凡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坑自家兄弟。
“我刚已让人通知杰森,把‘至尊赌王大赛’落户新天地赌档的消息放出去。外围投注的铺排,他也已备妥,随时可以开卖。”
简单交代完赌场运营安排,苏凡话锋一转:
“此役在濠江,我们四大社团共折损近六百名兄弟。我想着,这些人为社团拼掉性命,抚恤金和安家费一律翻倍发放。大家怎么看?”他目光扫过邓伯等人,语气沉稳。
换作从前,这笔钱他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可如今不同了——四大社团正处于联盟蜜月期,关系融洽,濠江船厂一战更是首次联手亮剑。
阵亡兄弟的补偿标准,必须完全一致。
哪家少给一分,都可能伤及信任;久而久之,裂痕渐生,联盟怕是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八爷,您怎么说?”苏凡率先望向八爷。
“抚恤这块,我信你,全听你的。”八爷略一思忖,坦然回应。
既然是苏凡主动提议,想必已有通盘考虑,他乐得顺势而为。
“邓伯,您呢?”苏凡点点头,又转向邓伯。
“依我看,阵亡兄弟每人二十万抚恤金、十五万安家费,合计三十五万,比较稳妥。”邓伯略作权衡后开口。
和连胜此战折损一百五十多人,单这一项就得支出五千三百九十万港纸。
这可不是小数目。
别忘了,还有大批伤员要医治,医药费又是一笔硬开支;参战的其他兄弟,总也不能白跑一趟吧?
所以说,这一仗,他们真金白银地赔进去不少。
江湖上为啥讲究“和气生财”?
说白了,不是不想斗,是斗不起。
老话讲,“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如今虽没那么吓人,但差不了多少——打一场硬仗,一百万真未必够用。
他们拼的压根儿不是人,而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