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凡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位,是块腌透的老江,稍一松懈,骨头渣子都能被他嚼碎了吐出来。
“听说……贵帮龙头的身子,不太硬朗了?”苏凡忽然抬眼,语气平缓,却像一记闷棍砸下来。
“这话,是谁告诉阿凡的?”八爷仍笑着,茶盖轻磕碗沿,叮一声脆响。
心却猛地一沉。
这消息龙帮捂得严实,连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都不知道,苏凡是从哪条缝里钻进去的?
一旦他摸清底牌,这场谈判,自己就等于赤手空拳站上了擂台。
“静香?”
八爷倏然侧头,目光如刀,直刺向女儿。
不可置信,混着几分震怒——这么机密的事,她竟敢漏给外人?
这是要把亲爹推进火坑啊!
“爸……对不起。”
静香霍然起身,眼眶微红,匆匆瞥了父亲一眼,转身快步走到苏凡身边,挨着他坐下,肩头微微发颤。
“八爷,静香是您亲闺女没错,可她如今也是我苏凡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您这副脸色,别吓着她。”
苏凡手臂一收,把静香往怀里轻轻一带,嘴角扬起,眼神却稳稳钉在八爷脸上。
八爷面色骤然阴晴不定。
他压根没料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竟真敢站在外人那边,当面顶撞亲爹。
那一瞬,心口像被钝刀子割了三道,闷得发紧,疼得发空。
“阿凡,别逗爸了……”静香轻轻推了苏凡一把,声音软软的。
“傻丫头,你当老爷子是纸糊的?”苏凡侧过脸,冲她眨了眨眼,旋即又转回去,目光沉静地迎上八爷,“行了老狐狸,看在静香面上,这买卖我接了——铜锣湾的地盘,我要了,其余免谈。”
“哈?”
八爷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你小子倒会挑肥拣瘦!一张嘴就要我龙帮半条命?还说是看在闺女份上?”
“怎么?”苏凡耸耸肩,一脸肉疼,“您嫁女儿,连点体己都不给?铜锣湾那块风水宝地,就当静香的陪嫁,您这账算得可真精。”
话音未落,那副舍不得的模样,活像刚被人剜走一块心头肉。
“好啊,你这么讲,我还偏不给了!”八爷火气“噌”地窜上来。
哪家嫁闺女,陪嫁送半个江湖?当自己是皇帝赐婚呢?
龙帮在铜锣湾一年流水,光是堂口抽成、码头佣金、夜场孝敬,少说也压着千万打底。
拿这当嫁妆?呸!脸比铜锣湾的招牌还亮。
“不给?”苏凡摊摊手,笑得漫不经心,“那简单——我抢。倒要看看,你们龙帮的‘铁桶阵’,能不能扛得住我洪兴的快刀。”
顿了顿,他懒洋洋补了一句:“不过嘛……抢来的,可就不是嫁妆了。到时候,我得另跟您讨静香的‘正经聘礼’。”
八爷胸口一堵,差点没喘上气。
这哪是谈生意,分明是耍无赖!
“成!地盘给你——就当静香的嫁妆!”八爷咬牙切齿,“但有一条:进了苏家门,她必须坐头把交椅,名分不能乱!”
这才是他真正咬住的线头。
两个女儿,家业终归是她们的。若静香真能站稳苏家,他退下来也能睡个安稳觉。
至于铜锣湾?给了苏凡,反倒省心——将来都是一家人,还能反目?
只是苏凡身边女人不少,八爷心里门儿清:光他亲眼见过的,就有三位。
他不能让静香进门就矮半截。
“八爷,这个,我真没法点头。”苏凡神色坦荡,毫无闪躲。
“早跟静香讲明白了:家里不分大小,一碗水端平;有事一起拿主意,谁也不越权。
将来若真排个长幼,也得她们姐妹自个儿商量着来——我这个当家的,只管护着,不管压着。”
“不行……”八爷刚张嘴,话就被截断。
“八爷,我家的事,谁也别插手——包括您。”苏凡直视着他,语气平缓,却像铁板钉钉。
“爸!”
静香忽地往前一步,急声开口:“我和阿凡早说好了,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八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他看得明白:苏凡这话不是商量,是定调。
老丈人?面子照给,规矩照守——半点不让。
他也懂,闺女大了,心早飞了。硬掰,只会让她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
“行吧。”他重重一点头,不再纠缠。
末了,却把脸一绷,盯着苏凡:“但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亏待静香,哪怕我这把老骨头拼光,也得让你脱层皮!”
“放心,八爷。”苏凡朗声一笑,顺势搂紧静香肩膀,低头就在她额角“吧唧”亲了一口,“我对自家人,向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是不是,静香?”
“哎呀!这么多人看着呢!”静香耳根泛红,佯嗔地瞪他一眼,眼波里却全是蜜。
“哈哈哈——”
苏凡笑得开怀,眉梢都染上三分得意。
“那……没人的时候,是不是就能随便亲了?”他凑近她耳边,嗓音低哑,笑意却不加掩饰。
“不理你了!”
静香脸颊霎时烧透,转身一扭腰,逃也似的跑开了。
……
“什么?!”
铜锣湾联谊社地盘上,一家昏暗酒吧里,咸湿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吧台上。
他死死盯住面前小弟,眼珠子几乎凸出来。
“你说山鸡带人,正在接管龙帮在铜锣湾的地盘?!”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千真万确,老大!”
小弟额头冒汗,声音发紧:“洪兴一旦扎稳脚,咱们就被围死了——前是洪兴,后是龙帮旧地,左靠倪家废墟,右贴苏凡新线……四面都是他们的人!”
他愁得指甲掐进掌心。
联谊社本就挨着洪兴地界,以前还能周旋,如今?连退路都被封死了。
“操!”
咸湿一拳捶在台面,震得玻璃杯嗡嗡响。
谁还看不出?苏凡这是铁了心要把铜锣湾犁一遍,犁成他一个人的后花园!
从前还能硬碰硬试试,现在?四面楚歌,连口气都喘不匀。
“老大!出事了——”
话音未落,另一名小弟跌跌撞撞撞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老大,刚收到风声——苏凡砸出百万一张支票,逼得铜锣湾周边七八家小社团连夜打包走人!”
“苏凡他……竟敢这么干?!”
咸湿脸一沉,指节在红木桌沿上重重一叩,喉结上下滚动。
道上混的,不都是靠拳头说话?你倒好,甩钞票当板砖使,砸得人连还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些小社团也不是吃素的,早看出苏凡势头压不住,这几日正愁怎么体面退场。
偏巧山鸡拎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黑皮箱,一家家登门拜访,笑嘻嘻数钱、递支票、拍肩膀——动作干脆得像收水电费。
结果?一百万换一张离港船票,谁不接?
“老大,洪兴的山鸡,到了。”
话音未落,门口又闪进个马仔,额头沁着细汗。
“快请!快请进来!”
咸湿“噌”地站起,连茶盏盖子都忘了扣上。
按辈分,他该是山鸡的叔字辈;可如今江湖不讲资历,只看谁身后站着座山。
山鸡背后是苏凡,那他腰杆就比谁都直——你敢不叫一声“鸡哥”,明天你铺面玻璃就得碎三回。
转眼间,山鸡已大步踏进厅堂,裤脚还沾着点街边灰,叼着根没点的烟,歪头打量咸湿。
“咸湿哥,凡哥托我带两句话:头一桩,二百万现金,现在揣走,你的人今儿就撤出铜锣湾,爱去哪蹲着都成;第二桩,今晚八点,码头仓库见真章——赢的留,输的滚,不留活口。”
他摊开手掌,腕上那块表针“咔哒”跳了一格:“给你三分钟,过时不候。”
这次他真是一人来的,连个跟班都没带——不是莽,是笃定没人敢动他一根毫毛。
“我……”
咸湿嘴唇发干,喉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二百万?买他苦心经营五年的地盘?
这地方光夜场和赌档每月流水就奔着八十万去,一年下来净赚五六百万打底!
苏凡轻飘飘甩张支票就想摘桃子,这不是羞辱,是当面抽耳光!
“还剩三十秒。”山鸡低头瞥表,语调懒洋洋的。
“哈?”咸湿一怔。
“十秒。”山鸡眼皮都没抬,手指已搭上表带。
“喂!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三分钟还没开始,你就跳到十秒?!”咸湿额角青筋直蹦。
“三……”
山鸡终于抬眼,咧嘴一笑,白牙森亮,倒计时却从“三”直接砸下——
咸湿脑中“嗡”的一声,血直冲头顶。
“行,你选硬碰硬。”山鸡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敲丧钟。
“站住!”咸湿猛地吼出声,声音劈了叉,“倒计时都没完,你走什么?!”
“嘴上没念,心里早数完了。”山鸡回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牙,转身就迈门槛。
咸湿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掌心——真想扑上去把他那张欠揍的脸摁进水泥地里!
可念头刚起,后脊梁就窜上一股凉气:
山鸡是苏凡的刀,砍他,等于朝苏凡心口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