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笑了笑,问那老汉:“要是两个儿子都战死了,你怎么办?”
圆脸老汉愣了一下,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但是他也不恼。
随即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腰板挺直了几分:“战死了?那也不后悔。大将军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房,孩子能上学,生病能看医馆,我这辈子头一回活得像个人。要是有人要来破坏这种日子,我小儿子长大了还给大将军送去。小儿子也死了,只要我还能动,爬也爬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周围的几个老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点了点头。
苏弘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老丈们日子过得好,大将军知道了也高兴。”
他带着典韦走出村子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几个老汉重新开始闲聊的声音,一个在说村里医馆前两天来了个新医官,看病仔细还不收诊金,另一个在说他家闺女在牧场里学会了剪羊毛,一个月挣的钱够买三斗米。
声音被风吹散了,零零碎碎地落在黄昏的田野上。
苏弘回到营中,荀攸和李儒迎上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荀攸道:“张既这几年在并州,做得不错。你记一笔,回去让中枢台给他记功。”
荀攸点头应下。
李儒在旁边补了一句:“影卫司在并州各郡都有暗桩。张既经手的牧场和榷市,账目清楚,没有贪墨。他这个人做事踏实,不张扬,是个能吏。”
大军继续北上,过了西河郡之后,并州高原的景象越发开阔。
路边的梯田一望无际,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有水渠,渠水从山上引下来,在日光下泛着亮光。
村庄里炊烟升起,偶尔能听见学堂里传出来的念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跟中原的学堂没什么分别。
路上还遇见了几拨士子,背着书箱,拿着皮尺和簿册,蹲在田埂上丈量土地,时不时在簿子上记几笔。
荀攸说那是中枢台派下来的学堂实习士子,专门做田亩复核的,每年春秋两季各来一次。
过了五原郡九原城之后,官道折向东面,沿着边塞一路往幽州方向延伸。
路两边逐渐从农田变成了草原和戈壁,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牧群在缓缓移动,牧人的帐篷扎在背风的山坳里,炊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线。
这条路从九原到幽州蓟县,全程两千余里,沿途驿站用的是当年秦直道的旧路线,路基重新铺了水泥,比并州境内的还要宽些,因为要过战车和辎重车。
大军行进到朔方郡东北角的时候,苏弘在马上看见远处边塞的烽燧台上燃着狼烟,一柱一柱地升上去,在湛蓝的天幕上留下几道灰白的痕迹。
那是边关守卒在通报信使过境。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青草和牲畜的气味,把苏弘的披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勒马停了一息,看了看北面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然后拨转马头,继续朝着幽州的方向策马而去。
九原城外的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苏弘的大军在城东十里处扎了营。
军令早就传下去了,大军不入城,不扰民,一切辎重都在营中安置。
苏弘骑了一天的马,刚在帐中坐下喝了碗水,亲卫就进来禀报说并州刺史张既带着九原城内的官吏来拜见。
苏弘搁下碗,说了声“请”。
张既走在最前面,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大帐中站了两排。
苏弘坐在案后,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张既他早就认识,当年在凉州的时候就跟着他处理过匈奴事务,办事沉稳,不贪不占,是能吏。
张既身后那些人倒是有意思了。
左边第一个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留着三绺短须,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第二个却是个匈奴人,高颧骨,宽下颌,眼睛细长,穿了一件汉式的官袍,可腰间系带的打法还是匈奴的老样式。
第三个是鲜卑人,头发剃了大半,只留顶上的一圈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的风霜纹路比汉人深许多。再往后还有羌人、氐人,个个都是官袍在身,拱手行礼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最让苏弘意外的是最后面那排里,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高鼻深目,皮肤白得不像话,穿着跟旁人一样的官袍,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苏弘多看了他两眼,那人察觉到苏弘的目光,微微低头行了个礼,动作不卑不亢。
苏弘收回目光,笑着朝张既抬了抬手:“德容,坐。”
张既在下首的矮凳上坐下来,其余官吏都站在他身后。
苏弘先开了口:“我一路从长安过来,过了上郡、西河、朔方,看到的都是梯田和水渠,庄稼长得比关中还好。到了九原城外,看到边塞的烽燧台上狼烟不乱,驿道上信使往来有序。德容,这几年你在并州做得好。”
张既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将军过奖。都是大将军的新政好,臣不过是按着政策做事罢了。并州能有今日,全靠大将军在凉州时就定下的底子,臣不敢居功。”
苏弘摆了摆手,笑了一声:“你自己不居功就算了,不能当着下面的人的面把功劳全推给我。你的这些属官跟着你辛苦了几年,你总得替他们说两句好话。”
张既闻言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官吏,没有再推辞,重新坐下。
苏弘的目光再次从那十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落在那个金发碧眼的胡人身上,直接点了他的名:“最后面那位,出列。”
那胡人愣了一下,随即从队伍末尾走出来,站到帐中,拱手行礼,说的是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话:“下官拜见大将军。”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