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那边,赵云拿下阆中之后分兵南下,自己带着主力赶到了江州城下。
严颜站在城楼上,须发全白,甲胄却穿得整整齐齐。
赵云在城下仰头看了一眼,让人上前喊话劝降。
严颜听完,扶着垛口朝城下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赵云没有再说第二遍,下令攻城。
江州城防比阆中厚实得多,严颜又亲自在城头指挥,滚木礌石一波接一波往下砸,赵云攻了一天,城墙根底下堆了几百蜀中新降士卒的尸体,城头还是没破。
这天夜里,赵云回营坐在帐中,忽然想起出发之前苏弘塞给他的那个锦囊。
当时主公只说了一句“若在江州受阻,打开看”,他收好揣在怀里一直没动。
他解开锦囊抽出一张帛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干脆利落:严颜刚烈,有勇无谋。可佯退,诱其出城,伏于山谷擒之。擒后不可杀,以礼相待,晓以大义,其必降。
赵云把帛纸折好收回去,坐在帐中想了一会儿,叫来了副将。
第二天傍晚,赵云下令全军拔营后撤。
营帐拆得干干净净,灶坑填了土,火把也不留一支。
大军沿着官道朝阆中方向退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长线。
严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座空了的大营,愣了几息,随即大笑起来:“赵云小儿,粮尽退兵了!传令开城,随我追击!”
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将军,赵云用兵向来稳当,突然退兵怕是有诈。”
严颜一甩胳膊:“有什么诈?他远道而来攻了两天攻不下,不退兵等什么?你要是怕了,留在城里,老夫自己去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千守军从南门追了出去。
追出不到二十里,官道两侧的山谷忽然鼓声大作。
赵云的人马从两边的山坡后面涌出来,堵住了前后两条路。
严颜的三千人挤在谷道里,前后一冲就散了,四处乱窜。
严颜抡刀砍翻了几个溃逃的士卒,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又战了不到二十合,手臂就开始发酸。
赵云从侧面催马过来,一枪挑在他刀杆上,严颜虎口一麻,刀脱了手,紧接着枪杆横扫在他腰侧,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来。
几个士卒扑上去把他按住绑了。
严颜被押到赵云面前的时候还在骂。
赵云没有跟他计较,让人带着他跟着自己回到了军帐之中。
赵云大帐里,严颜被押进来的时候头抬得高高的,两个士卒按着他的肩膀都没能让他跪下。
严颜直到此时,还没有害怕的摸样。
口中依然大骂着赵云是个懦夫,只敢耍阴谋诡计,不敢与自己堂堂正正的攻城作战。
他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甲胄上沾着干了的泥,可那副身板还绷得笔直。
赵云坐在案后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时不紧不慢:“严老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没打算杀你。蜀中如今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刘璋暗弱,撑不住这片天。你何必替他死守到底?”
严颜冷笑了一声:“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赵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他腕上的绳索解了,退后一步,正正经经地弯腰行了个礼。
严颜愣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老将军死守江州,到底为了什么?”赵云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实在。
“自然是保境安民,护蜀中百姓周全。”严颜答得干脆。
赵云点了点头:“这话我信。可老将军想过没有,我大军入蜀,图的是什么?冀州、并州、幽州、司隶、汉中,大将军推行新政有些年头了。
分田到户,兴学堂,设医馆,百姓种自己的地,交三成田税,剩下都是自己的。
孩子有书读,生病有医看,灾年有常平仓放粮。路不拾遗说不上,可夜不闭户是真的。
凉州那种苦寒地方,如今都有余粮往幽州补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严颜的脸。
“老将军在蜀中待了一辈子,蜀中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也清楚。刘璋待百姓宽厚,可他对世家豪强也宽厚。豪强占着田地,官府收不上税,税就摊到百姓头上。蜀中沃野千里,可蜀中的百姓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老将军比我明白。”
严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云没有继续往下压,话头一收:“老将军若不信我,可以跟我走几个村子,亲眼看看。看完之后你要是还觉得大将军是来抢地盘害百姓的,我亲自送你回江州,绝不为难。”
严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三天,赵云带着严颜走了附近四五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靠着江边,几排新修的土坯房整整齐齐,院墙是用竹篱笆围的,门口晾着刚洗的衣裳。
一个老妇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穿着甲胄的士卒走过来也不躲,反倒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赵云手下一个队率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木桶,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拎回来搁在灶台旁边。
老妇笑着道了谢,转身进屋拿了两块蒸饼出来往他手里塞。
那队率推了两回,推不过,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灶沿上才走。
严颜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个村子在田埂边上。
几个士卒蹲在地头帮一个农户修水车,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泥。
旁边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东西,一个年轻士卒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在地上又添了两笔。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第三个村子是严颜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在村口碰见了一个从阆中逃过来的老汉。
老汉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听说严颜以前是蜀中的将军,拉着他的袖子念叨了好一阵。
说他在汉中的外甥去年分了田,今年已经添了一头牛,托人捎信过来让他去汉中落脚。
老汉边说边抹眼睛,说这辈子没想过汉中的亲戚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咱们蜀中到底差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