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朋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
兵马司主将,苏由。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主公本家?
是。听说这几年一直跟咱们晋阳的商队有来往,在商队里占了不少股份。明面上是生意往来,但咱们的人接触过几次,他没有向审配告发,说明这个人有的谈。
张朋把纸条在灯芯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抹了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有名字就好办。我试试。
他重新掀帘回到前厅,胡人老板正把一份用油纸包好的老三样递过来。
张朋接了食盒,笑道:大胡子,你们西域那边总有好东西送来,这新菜不错,我回去多给你们宣传宣传。
老板摆了摆手:今天这份就算我请朋哥儿的,你留着钱买酒喝。
张朋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里已经把食盒提起来了,半点没有掏钱的意思。
旁边桌一个相熟的食客笑着戳他:朋哥儿又白吃白喝。
张朋回头笑骂道:我全指着跑腿赚点花销,要是指着浴室那点工钱,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几个人哄笑了一阵,张朋拎着食盒出了门。
他刚拐上街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面长街上,一队一队的兵马司士卒正从各处巷口涌出来,甲片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街面上所有动静。
那些士卒手里端着长枪,迅速占据了路口和铺面门前,把整条街的人都堵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张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后脊梁凉了半截。
他下意识攥紧了食盒的提梁,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暴露了?
哪里出了问题?
上线的接头被人盯上了?
他站在街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骑着马从街那头小跑过来,勒住马在路中间站定,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全城戒严!街上不准闲逛,所有人立刻回家!违者按军法论处!
戒严。
张朋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原位。
是城外大军到了,邺城要封城。
他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跳出来的那颗心压回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然后加快步子朝浴室的方向跑去。
沿路的行人都在往家赶,没人顾得上注意他。
跑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两个持枪的士卒已经站在了门两侧。
张朋侧身挤进去,浴室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平日里那些泡完汤点菜吃酒的客人全跑光了,只有浴室老板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中。
他对面站着一个副将打扮的将领,板着脸,腰挎长刀,目光扫过空空的大堂,像是随时会拔刀出来砍点什么。
老板一眼看见张朋进来,立刻喝道:你跑去哪里了?贵人等你半天了!快去里边伺候着!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张朋使眼色,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张朋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道:给客人跑腿去了,倒让贵客久等了。
那副将的目光从张朋脸上扫过去,冷声道:放下东西,去里边伺候。
张朋把食盒交给老板,自己回后间换了身干爽的短褐,掀帘进了浴池间。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水池边闭目养神。
他的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线条结实,肩背宽阔,不像文官。
张朋走到池边,弯腰赔了个笑脸:贵人可是要搓背?
那人没有睁眼,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张朋,本地人氏。早年母亲病重无钱医治,后来有一支并州来的商队帮了你,治好了你母亲。之后你母亲就离开了邺城,再没回来过。
张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根细韧的绳索。
他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那人的后颈上,心里飞快地算着扑过去勒住咽喉需要几步。
那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放轻松些,别紧张。你的底细只有我知道,因为那支商队的管事也找过我。
张朋的手从腰后放了下来。
他沉默着站在池边,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把池壁上的水珠映得模糊发亮。
他低声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苏由。那人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你肯定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张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兵马司主将,苏由。
他方才还在后院屋里琢磨怎么找到这个人,如今这个人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水池里,先把自己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吐了一口气,弯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搓澡巾,在水里浸了浸,声音也沉了下来:苏公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池水晃了两晃,苏由重新靠回池壁上,后背微微弓起,示意他下手。
邺城府衙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了深夜。
审配坐在案后,面前的文书堆了两摞,左手边是城防调度的批复,右手边是粮草分配的账单,中间摊着一张画满箭头的邺城布防图。
他低着头批了一个多时辰,墨都磨了三回,抬头的时候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把笔搁下,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住两侧太阳穴,缓缓揉了几圈。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一阵近一阵,没有停过。
整个邺城都绷着一根弦。
咚咚咚。门响了三下,不重,但节奏急促。
审配手上的动作停了,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些沙哑: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兵马司制式甲胄的士卒侧身闪了进来。
进门之后他没有站直,微微弓着腰,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脸。
审配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密谍司的人。
那士卒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审别驾,兵马司的苏由将军今天趁着戒严巡逻,去了一趟四时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