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窝蜂拥上来,一人拿了一颗,捏在手里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
苏弘笑着问:你们这么远的地方也知道长安的糖果?
领头的小男孩把糖攥在手里,满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们的先生去过长安的大学堂!
他回来跟我们说,长安什么好东西都有,只要我们好好念书,将来也能去长安!
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也跟着喊:先生还说长安最好的人是骠骑将军。不对,现在是天下最大的大将军了!大将军什么都会!
奶糖就是大将军做的!另一个孩子插嘴道,我爹说北边胡人的牧场里就能做这种奶糖,胡人现在也不抢我们了,专门养牛做奶糖。
苏弘蹲在那里,看着几个小脑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晚风吹着他们额前碎发,土路上的尘土在夕阳里微微飘着。
远处炊烟从村落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地散进橙红色的暮色里。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朝孩子们挥了挥手。
几个小学生又叽叽喳喳地念着手册往村里跑了,书包在他们肩上一颠一颠的。
苏弘站在土路上目送他们跑远,典韦牵着马在旁边等着,
看他半天没动,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主公,是不是该走了?
苏弘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暮色从四面的山脚漫上来,田野间的炊烟越来越浓,混着晚风里淡淡的柴火味。
他攥着缰绳朝北面望了一眼,两条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官道继续北上了。
苏弘的队伍穿过雁门郡的群山,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马邑城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拐去了城西张氏的庄园,
张辽的族人听说大将军要来,早早就把正院洒扫干净,
连门前的石板路都用水冲洗了一遍。
张氏族长张缵带着几个子侄站在庄门外迎接,远远看见苏弘的马队过来,便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张缵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可精神头很足,
拱手行礼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大将军远道而来,张氏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苏弘翻身下马,扶了扶他的手臂,笑道:族长客气了。文远是我帐下大将,你们张氏又向来对新政支持得力,我路过马邑,自然要来坐坐。
张缵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他引着苏弘进了正堂,宴席已经摆好了,不算太奢靡,
但菜色精致,桌上还放着一壶并州本地酿的黍酒。
席间张缵说起了族中的情况,苏弘一边听一边吃菜,时不时问上几句。
张缵说的倒也实在。
雁门郡地界就这么大,张氏以前能占的利益如今被新政摊薄了不少,
可族人也没抱怨,因为苏弘在西域和商事上给了他们补偿,
族中的年轻子弟如今大多去了西域,跟着官方的商队跑货,
一年下来赚的银钱比在雁门守着几亩地强出不知多少倍。
苏弘放下筷子,正色道:文远这一次要跟我北上幽州,乌桓那边不安分,迟早要打一仗。
你们张氏是雁门的根,到时候粮草辎重从并州往幽州调运,雁门是必经之路。
族长若是能把族中的商队都拿出来帮着运一程,我记着这份情。
张缵立即拱手道:大将军放心,我这就让人把商队的账目理出来,所有车马都听大将军调遣。族中子弟若是有想参军的,也随大将军征用。
苏弘摇了摇头:征兵的事就算了。如今我麾下的士卒都是统一招募、统一训练、统一分配,族兵那一套已经不合用了。你只管把商队调好,就是大功一件。
张缵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着点头:大将军定了规矩,我们照办就是。商队的事我一力承担,绝不敢拖大将军的后腿。
第二天一早,苏弘辞别了张氏,继续北行,出了雁门郡便进入了代郡地界。
刚过两郡交界的界碑,远远就看见官道旁停着一队鲜卑骑兵,
为首一人远远的就翻身下马,步行迎了上来。
苏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步度根。
步度根走到苏弘马前,
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鲜卑人拜见尊长的大礼,
旁边几个鲜卑护卫也跟着跪了一片。
苏弘勒住马,跳下来扶了他一把,笑道:哈哈哈,步度根,你怎么亲自来了?
步度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和感激的神情。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圣人可汗,我来是想当面跟您禀报一件事。
前段时间鲜于银和齐周派人送信给我,说要联合鲜卑一起出兵,阻止大将军进幽州。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封蜡完好的信递了过来,信我没拆,原样带来了。
苏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面的署名,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怀里,拍了拍步度根的肩头:
你做得很好。沮授前些日子也来信说了这事,我原想等到了上谷再找你细说,你倒先过来了。
步度根连忙道:我应该来的。自从开了榷市,我部族的人好几个冬天都没冻死过人了。
往年遇到白灾,一死就是几十上百,老人和孩子根本扛不过去。
今年冬天还没来,您让人通知我们提前备草料、修棚圈,还教我们挖雪窖存粮。
这样的日子,我们鲜卑人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说着忽然又退后一步,右手按在左胸上,深深弯下腰去,用鲜卑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头用汉话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圣人可汗,您是我们鲜卑的恩人。我步度根一辈子不叛您。
苏弘看着他额头沾着尘土的样子,沉默了一瞬,伸手把他扶起来:
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大汉走,你和你族人过上好日子是迟早的事。
这一次北上,我要收拾乌桓。你从部族里挑一批精锐骑兵跟着我的队伍,
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功劳算你的,战后用战功换粮草物资,
比你们在榷市上交易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