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摇了摇头:卢师族中一向开明,我信得过。
卢植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倒是辽东那边地广人稀,天寒地冻,种不出粮食来,拿下之后怎么守得住?”
苏弘道:从倭岛抓劳力来种地,再把羊毛衣裳、火炉和火炕铺过去。冻土我有办法化开,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养。
卢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弘从卢植那里出来,又去隔壁见了皇甫嵩和朱儁。
两位老将军头发都白了大半,精神倒还不错。
苏弘坐在他们对面,把幽州那边的地形、胡人骑兵的习惯、冬季作战的难点一一请教了一遍。
皇甫嵩说得细,从扎营选位到粮道护卫,连斥候派出去多远、换防几轮都交代了。
朱儁则在一旁补充了几条当年自己跟乌桓交战时用过的伏击路数。
苏弘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行。
两位老将军见他这般态度,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满意。
等到太阳西斜,苏弘才从大学堂里出来。
典韦已经把药抓好了,拎着一摞纸包跟在后面。
苏弘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大学堂的飞檐斗拱在夕光里的轮廓,
忽然笑了一下,一抖缰绳朝骠骑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长安城东那片高地上,英雄纪念堂的工地上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声。
马钧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驴从城西赶过来,
到了工地先绕着地基走一圈,拿手里的木尺量量柱础的间距,
又蹲下来摸摸刚铺好的青砖缝。
他话不多,可工匠们都怕他。
哪个角磨偏了一寸、哪块砖砌歪了半分,
他那双眼睛一扫就能看出来,然后也不发火,
就站在旁边看着你返工,看到你后背发毛为止。
正堂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十二根楠木柱子拔地而起,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围得住。
梁上的斗拱层层叠叠地往外挑着,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铁钉。
马钧站在正堂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身旁的副手道:脊檩再往东调两分,偏了。
副手一愣,抻着脖子看了看,只觉得那根脊檩端端正正地卡在正中间,哪儿偏了?
可马钧说完转身就走了,他也不敢犟,连忙招呼工匠爬上去重调。
等真调完了再一看,果然比方才端正了许多。
匠人们私底下都说马钧的眼睛是尺子磨出来的,什么活儿到他手里都糊弄不过去。
可大家伙儿嘴上抱怨,干起活来却没人偷懒。
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座纪念堂跟他们以前盖过的任何房子都不一样。
老周是这群工匠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快五十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盔甲。
他专门管雕花,从檐角的瓦当到堂前的石阶,
所有要刻花纹的地方都是他带着几个徒弟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他平时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更是闷头不吭声,
可这几天他忽然开口变得多了起来。
这个纹路再深两分
这片云纹的弧度不对
重新磨一磨刻刀。
徒弟们发现师父变了,变得比以前还较真。
以前给别人盖房子,一条云纹刻坏了,老周也就摆摆手说凑合着吧,下回注意。
可这些天他连一片瓦当上的莲瓣多了一条细纹都要刮了重来。
小徒弟实在忍不住了,趁歇息的时候凑过去问:师父,您这几天咋了?这瓦当上的花刻得再细,谁趴房檐上看啊?
老周正拿着一把锉刀慢慢修着一块汉白玉的边角,听到徒弟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大儿子,早年在河内郡没的。
小徒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把那块汉白玉翻了个面,拿指腹摸了摸边缘的光滑度,声音低低的:
他给我写信说,跟着骠骑将军在河内打袁绍,打赢了就能给家里多分田地,等仗打完就回家娶媳妇。结果仗是打赢了,人没回来。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着正堂的方向。
楠木柱子已经立起来了,屋顶也上了大半的瓦,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青瓦上,泛着青幽幽的光。
这些木头这些石头,立在这儿,往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看得见。
我儿子就搁里头了,我不能因为我的手艺让里边的人看轻了他。
我得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让往后路过的人看一眼这房子就知道。
住这里头的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小徒弟坐在旁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
旁边的几个工匠听见了老周的话,手里的活计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有个中年工匠走过来,把手里的水囊递给老周:周叔,喝口水。您那儿子我知道,在营里,勇着呢。
老周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水囊还回去,又低头打磨起手里的汉白玉了。
只是他磨得比刚才更仔细了些,指腹在石头上来回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正堂前的台阶是汉白玉铺的,光那一块料就花了半个月的功夫从蓝田那边运过来。
老周负责雕刻台阶两旁的栏板,他在栏板上刻了一连串的浮雕。
持戈的士卒、牵马的骑兵、拉弓的弓手,神态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
有人看见他趴在一级台阶前头雕了整整三天,
那条石阶的两侧被他刻满了整片整片的云纹,细腻得能看清每一片云纹的卷边。
有人问他雕那么多云干什么,
老周说:我儿子从前跟我说,他小时候做梦都是踩在云上飞。如今他飞远了,我得给他铺一条云彩堆出来的路。
那些栏板完工那天,老周收工的时候在正堂前面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了,远处长安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家走了。
落成那天是个晴天。
苏弘带着长安的文武班底,一大早就到了纪念堂前的广场上。
荀彧、荀攸、李儒、张鲁、张绣,
还有刚从大学堂赶过来的蔡邕卢植他们,
一排排站在正堂前面的台阶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