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拿到药方之后,片刻不敢耽搁,
立刻召集了朝歌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医官。
影卫司公事房的厅堂里坐了一圈人,
白胡子的、青衫子的、背着药箱的,
七八个医官挨个接过那张药方传看了一遍,又挨个皱眉摇头。
回禀文优先生,这张方子开得中正平和,以温补为主,没病的人吃了能固本培元,有病的人吃了也能调养气血。要说病人病得多重……
为首的老医官拱了拱手,话头顿住,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见没人敢接话,
只好硬着头皮道,单凭一张药方,实在看不出病人的病情深浅。这方子寻常体虚之人在用,大病初愈之人在用,便是将死之人吊命,也能用。
李儒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目光从那些医官脸上一一扫过去,
见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垂着眼,心里明白得很。
这些人不是看不出,是不敢说。
影卫司公事房的威名在外,他们生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懒得为难这些人。
苏弘治下向来不兴以势压人那一套,
他李儒要是对这些医官用什么手段,
回头传到苏弘耳朵里,挨训的还是他自己。
辛苦诸位了,送客。
医官们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走得一个比一个快。
李儒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捏着那张药方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了想,把药方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手下出了公事房,直奔城西的军营。
赵云和张辽正在营中操练士卒,听李儒说明了来意,
二话没说便给了手令,让他去军医营中找人。
可军中的医卒平日里只管刀伤箭创、断骨裂皮,
外伤包扎一把好手,内里用药却跟城外那些医官差不多水平。
几个军中的医卒围着药方研究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温补之方,看不出深浅。
李儒从军医营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还沉了几分。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墙出神,
旁边的亲随忍不住低声道:先生,不如把这药方拿去给主公看看?
李儒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亲随,
脸上露出一种你认真的?的神情。
苏弘文治武功确实样样拔尖,带兵打仗、理政治民、连工匠营造的图纸他都能画出个一二三来。
可药石之术那是专精之事,一个常年领兵打仗的人,怎么可能连药方里的门道都看得明白?
那亲随跟了李儒多年,胆子也大些,又道:反正在凉州跟着主公的老人儿们都说,这世上就没有主公不会的事儿。如今先生既然没了头绪,不如去碰碰运气。
李儒站在营门口想了片刻,叹了口气,终归还是迈步朝着苏弘的公房走了过去。
苏弘公房门外,典韦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像半堵墙似的挡在那儿。
李儒远远就看见了他,走近了问道:主公屋里有客人?
典韦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里头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主公亲自去城外请来的。
李儒挑了挑眉:什么人?还能劳动主公亲自去请?
典韦道:是个医官,姓华名佗字元化,带着弟子在朝歌黎阳一带走乡串户救治百姓。
听说咱们这边刚打完大仗,怕起了瘟疫祸害百姓,特意赶过来的。
结果到了朝歌一看,战场上那些尸体全被主公下令撒了石灰深埋了,连个疫病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老先生觉得白来一趟,本要去荥阳接着看,
主公只好说荥阳那边也是按这个规矩处置的,他这才愿意留下跟主公多聊几句。
李儒听得眼神一动。
能被苏弘亲自去请,又愿意留下深谈的医官,那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他正愁药方没人看得透,这岂不正是瞌睡送来枕头?
典将军,李儒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儒有要事面见主公。
典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转身推门进去。
片刻之后门重新打开,典韦侧身让了让:先生请进。
李儒抬步入内,见苏弘坐在主位上,旁边的客座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从容气度。
李儒进来的时候那老者正要起身回避,苏弘伸手虚按了一下:华先生坐着便是,李儒是自家人,没什么要避讳的。
李儒也笑着拱了拱手:听闻主公正在与名医交谈,正巧儒手中有一桩事需要懂药石的人指点一二。若是叨扰了老先生,还请海涵。
华佗看了看苏弘,苏弘点了点头,华佗便重新坐了回去,看向李儒:不知是何药方?
李儒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平整的纸笺递过去,面上神色不变,语气也从容:我手下一个校尉,告病归家休养了一段时日,近日销假回来,拿这张药方说是看病的凭证。
末将看不出真假深浅,怕他借病偷懒,想请老先生帮着掌掌眼。
华佗接过药方展开看了一遍,起初眉头舒展着,像是在看一副寻常的调理方子。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目光在几味药材的用量上反复停了两回,
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看向李儒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这个校尉,可销不了假。
李儒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此话怎讲?
华佗把药方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味药的分量:用这副药方的人,必定已经卧床不起了。
这几味药配伍的用意根本不是调理温补,而是吊命。
病人五脏皆有亏损,气血两虚到了极致,全靠这几味药硬撑着一口气。
若家中有上好药材日日不断,还能撑个一两年。
若药材次一些或者断了顿…………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出了结论:过不了今年。